常玉市場從亞洲共識走向世界經典
專訪|李孟儒
佳士得今年春拍釋出的〈毯上的曲腿馬〉,低估價之上連開十七口,七位電話買家一路競逐,最後以 6,394 萬港元成交。這個結果容易被寫成又一則常玉行情堅挺的新聞;在佳士得副主席暨亞太區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部主席張丁元看來,它更接近一次市場體質檢查。當一件公認具代表性的作品出現,不同區域藏家的參與度和買方是否足夠多元,競價是否有深度且有信心追價,價格能否由多位藏家共同推進,遠比落槌數字本身更能說明市場的情況。
經過臺灣藏家三十年的推廣、香港市場的國際化,以及兩岸三地華人藏家的追逐與東南亞資金的加入,常玉的市場定價其實已大致完成。今天再談他的市場,問題已不是「華人藏家願意出多少錢」,而是常玉能否真正脫離亞洲藝術的區域分類,進入全球二十世紀現代藝術的共同尺度。下一輪重估若會發生,靠的未必是更多億元成交,而是更扎實的實踐東方美學價值,在全球藝術史的位置。
三十年不是一條上升曲線,而是定價權的遷徙
九〇年代,常玉市場的主要推力來自臺灣。藏家、畫廊與拍賣行共同建立了第一套亞洲藝術價值的論述:他不是巴黎畫派中的東方異數,而是一位能用東方美學的角度,以書法線條表達造型、用留白表現寫意意境下的光:用單色彩、五彩、鬥彩的色彩思維對接後印象派,以游觀的思維回應西方靜觀,用東方思維來呈現西方現代主義的中國藝術家。進入二十一世紀,香港接過定價權。國際拍賣、博覽會、畫廊與跨境資本在同一城市匯合,常玉也由從二十世紀初的巴黎、美國、臺灣收藏圈中那位在巴黎畫派的中國畫家,轉成亞洲現代藝術的代表性藏家收藏履歷。
這段歷史常被概括成收藏方向,由臺灣本土藝術走向華人藝術,再到亞洲現代及當代藝術,現在為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的框架,而資金從臺北流向香港、再增加入東北亞及東南亞市場再擴及中國,但資金只解釋了成交規模及金額,沒有解釋常玉何以跨越市場。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13/05/25 Lot 9 73 x 50 cm 1929
HKD 44,670,000
Catherine Charbonneaux Maison de Ventes 1984/06/22 Lot 35
張丁元強調,真正有效的判斷始終很簡單:「把常玉放在西方大師旁邊,他會不會被比下去?這雖是很粗暴的判斷,卻也是最直接的視覺美學比較的檢試。」這個看法,來自於過去三十年與藏家一同探索常玉的經驗,在早年的時候,常聽不同藏家在家中掛畫及看畫作的比較心得,他們覺得常玉作品和西方現代大師作品,兩種作品同處一室時,不會有主副之分,而且居主位也不違和,在當時只覺得有意思但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同時也埋下了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在日後尋找答案。
張丁元認為常玉之所以成立,是因為他的線條、造型與空間不是西方風格的當地版本。他的作品既保有東方審美上的方方面面,又能直接進入塞尚、馬蒂斯、莫迪里亞尼、傑克梅蒂、布朗庫西等人共同面對,如何處理和表達現代主義與繪畫的問題。常玉在巴黎理解到,現代藝術的價值不在模仿,而在創造新的觀看方式,新的視覺感受,同時必需保有古典精神追求的細膩感和作品主題的真實性感受,從當時的藝術氛圍中,作品必需在擺脫和提練古典繪畫,及運用造型,真實感受四個象限來回擺盪且尋找平衡。
回到一九二〇至三〇年代,這樣的選擇相當前衛。他吸收巴黎現代藝術對色彩、造型與空間的探索,在意識到西方大師紛紛專注線條到空間造型的流行和探索中,他同時保留東方書法的線性、留白與含蓄。這不是把兩種傳統並置,也不是用東方符號裝飾西方形式,而是在兩種視覺文化之間建立一套個人語言。更難得的是,這套語言沒有隨時代過去:三〇年代粉紅色時期淡雅、簡約的作品可以進入當代極簡空間與極簡主義下的作品對談,五〇年代濃烈華麗的色彩也能回應今天的觀看趣味。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20/12/02 Lot 123 92 x 60 cm
1931
HKD 138,110,000
佳士得 2005/11/27 Lot 186
HKD 3,256,000
張丁元曾在費城巴恩斯基金會(Barnes Foundation)參觀時。理解巴恩斯的收藏不完全依年代或流派排列,而是讓作品在線條、光線、空間與色彩四個標準下之間彼此溝通檢驗。這種觀看方式提供了另一個尺度:如果把常玉放進以塞尚、雷諾瓦、馬蒂斯等大師構成的視覺系譜,他的東方線性、自由造型與現代空間是否仍有辨識度?張丁元的答案是肯定的。當常玉被納入這樣的比較系統,而不是被單獨安置在「華人現代藝術」的展牆,他的價值才可能由區域共識轉成普世價值的判斷。
這也解釋了常玉藏家的地理跨度。今天的買方不只來自臺灣、香港與中國,也包括日本、韓國、新加坡、印尼等東南亞國家,並延伸至歐洲與美國。需求跨區域,並不表示各地都以同一套理由收藏;恰恰相反,常玉能進入差異甚大的收藏脈絡,甚至與西方現代大師並置而不顯附屬,才是市場最難複製的競爭力。臺灣在這段歷史中的作用,也不宜只被理解為早期買盤。1940 至 60 年代巴黎藏家發現了他,九○年代的收藏家承擔了知識生產的角色:他們蒐集史料、追索來源、比較不同時期,逐步建立辨識作品的語彙。香港後來放大了這套價值,並以國際拍賣制度把它轉換成全球可見的價格。換言之,早期藏家完成的是發現與論述,國際拍場完成的是流通與定價。各地新買家的加入則擴大需求,使常玉由少數資深藏家的知識,變成亞洲市場共同理解的名字。兩岸三地及各地區域藏家並不是單純的市場接力,而是分別補上學術、資本與規模。
油彩 纖維板
佳士得 2021/12/01 Lot 10
91 x 50 cm 1940s
HKD 100,325,000
佳士得 2010/05/29 Lot 1016
HKD 25,300,000
市場沒有固定的題材排行榜
裸女總是常玉市場最昂貴的題材嗎?拍賣排行榜看似如此,實際上沒有這麼簡單。總價受尺寸左右,單位價格又受到年代、媒材、完成度、來源、保存狀況與稀有程度影響。更大的問題是供給:藝術品市場每季出現的作品不同,不能像股票一樣用同質標的比較。張丁元回顧,九〇年代至二〇〇〇年前後,裸女是市場主流;二〇〇〇年代初至二〇一八年前後,靜物逐漸取得定價優勢;近年重要裸女重新出現,價格重心又移回人物。這不是藝術史地位在二十年間反覆翻轉,而是頂級作品的供給輪動。拍賣行可以經營題材、培養買方,卻不能決定哪一件代表作何時釋出。若把某一季的成交順序直接當成永久排名,容易高估題材,低估品質。
在張丁元的判斷裡,品質不是一串條件的機械加總。年代、尺寸、來源、出版著錄與市場供需缺一不可,但最終仍要回到作品能否獨立成立。常玉終其一生反覆處理裸女、靜物、動物與風景等有限題材,卻不斷測試構圖、線條、色彩與空間的可能性。題材看似集中,內部變化其實極其豐富。
他的花卉並非真實植物的再現,動物也不只是描寫主題;兩者往往承載更私密的情感投射,甚至帶有市場論述較少理解的超現實表現。裸女則保留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的距離,呈現另一種觀察位置。油彩、水墨、素描、石膏底、麻布與木板等媒材差異,又會改變線條的速度與表面的質感。只以「裸女、靜物、動物」分類,是方便統計,卻可能遮蔽作品真正的高下。對藏家而言,重要的不是找到行情最高的題材,而是判斷藝術家是否在特定作品中,把熟悉母題轉化成不可替代的視覺經驗。
尺寸也經常被市場過度簡化。大尺幅通常有利於總價,卻不必然代表更高的藝術完成度;小幅作品若構圖集中、色彩精準,仍可能具有大師級的密度。同樣地,創作年代不是越早或越晚越好,而要看作品是否清楚呈現該時期的核心探索。評估常玉,不能用單一條件篩選,再以題材套用行情。真正的比較應在相近年代、媒材、尺寸與品質之間進行,否則排行榜只會製造一種看似客觀、實際失真的秩序。
油彩 纖維板
佳士得 2021/05/24 Lot 26
91.5 x 48 cm 1950s
HKD 118,645,000
佳士得 2014/05/24 Lot 23
HKD 46,040,000
來源的價值,重在作品如何與人生活過
來源同樣不能只看名單。Henri-Pierre Roché、Robert Frank、Johan Franco 及國巨基金會等重要舊藏,確實能提高市場信任,但溢價並不單是名人效應。來源首先要回答作品的真實性與流傳是否清楚,其次才是收藏史能否補充作品的意義。部分常玉作品較晚才被重新發現,未必一開始便有完整出版紀錄,因此清楚、可信且可追溯的來源,有時比是否曾經出版更重要。重要舊藏也提供了觀看常玉的不同入口。早期與常玉往來的歐洲友人、藝術家與收藏者,有機會接觸創作者的全貌,收藏通常不侷限某一題材。他們的選擇、陳設與文字紀錄,讓後來者理解不同世代為何被常玉吸引。來源因而不只是鑑定工具,也是一條作品被理解、被生活的歷史。
張丁元憶及,一對歐洲藏家曾委託拍賣一件常玉花卉。預展期間,他們不斷形容作品就像家中一份子。直到落槌那一刻,兩人突然流下眼淚。「他們告訴我:『我們一直都知道它將會離開,但直到落槌的那一刻,才真正接受它會永遠離開我們的生活。』那時我才明白,他們所說的『像家人一樣』,不是一句浪漫的形容。」這段經歷無法直接換算成估價,卻說明了重要來源的真正價值:它記錄的不只是作品由誰收藏,也包括作品曾經如何被觀看、陪伴與珍惜。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21/05/24 Lot 27
73 x 50 cm 1930
HKD 56,650,000
蘇富比 1996/10/20 Lot 63
TWD 2,100,000
交易履歷不是報酬率曲線
常玉作品數量有限,市場卻需要合理流通。藏家出售可能出於價格成長的高價判斷、收藏體系調整或財務需要,多次上拍本身不等於負面訊號。相反地,一件作品若能穿越不同景氣與收藏世代,在第二次、第三次交易中持續獲得承接,市場其實完成了多次驗證。對總量稀少的藝術家而言,流通也維持了作品的能見度,使新的收藏者有機會進入,這種例子在梵谷和印象派畫家的作品有相似性。
但拍賣履歷不該被讀成股票走勢。每次成交的估價策略、競投人數、匯率、地點、作品條件與總體環境都不相同。張丁元提到,常玉市場從巴黎到臺北,臺北走向香港後,曾有藏家形容「以前是千萬台幣,到了香港後,變成千萬港幣。」這句略帶戲謔的感嘆,未必能作為個別作品的投資公式,卻精準說明了常玉定價權由臺北移往香港後,市場尺度如何被重新設定。
對常玉而言,多次成交真正測試的是畫家的經典性:作品在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長的週期裡,還能不能讓人願意重新觀看。交易次數不是問題,將不同品質的作品壓縮成一條價格曲線,可能會誤讀。藝術品並非同質化金融商品,價格曲線不能取代對作品本身的判斷。
一份值得信任的交易履歷,至少應同時閱讀三個層次。第一是作品層次:保存、修復、來源與著錄是否在歷次交易中保持一致;第二是市場層次:估價、落槌價與買方結構是否反映真實競爭,而非單次偶發結果;第三是時間層次:兩次釋出之間是否足以累積新的研究、展覽或收藏脈絡。若只比較前後價格,容易把匯率、佣金與市場週期造成的變化,作為追蹤作品升值。而不去細就價值從何而來,拍賣成交履歷的意義是讓藏家知道市場曾經如何判斷這件作品。也可以為未來做一些價值判斷。
油彩 纖維板
佳士得 2015/05/30 Lot 14 72.5 x 92 cm 1940
HKD 24,760,000
佳士得 1999/11/28 Lot 13
TWD 4,450,000
蘇富比 1997/10/19 Lot 17
TWD 5,000,000
羅勃・法蘭克之常玉
新世代藏家進場,重新學習「為何值得」
常玉藏家的形成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最早是與藝術家同時代的歐洲友人、藝術家與收藏者;其後,臺灣企業家與藏家在九○年代建立亞洲市場的第一套價值共識,參與了價格與論述的形成;今天加入的新世代,面對的則是一個價格已經確立、出版與交易資料更為完整的市場。
張丁元觀察,不少 35 至 45 歲、事業有成的新藏家,可以接受約一千萬至二千萬港元的作品。他們與前一代最大的差異,未必是審美偏好截然不同,而是進場起點不同。前一代從常玉仍需要被說明、被推廣的年代開始收藏;新一代一進場,看到的已是億元紀錄與國際拍賣的成熟行情。他們面對的問題不再是「常玉值不值得買」,而是「為什麼這一件常玉值這個價格」。因此,市場教育不能停留在藝術家名氣或題材排名,而必須進入媒材、年代、品質、來源與收藏脈絡的細部判讀。近年素描、水彩與紙上作品轉趨活躍,一方面是不同價格區間提供了進場可能,另一方面也讓藏家得以從線條、媒材與創作過程建立眼力。它們不只是油畫的低價替代,而可能是理解常玉視覺語言最直接的入口。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09/11/29 Lot 1010 90 x 120 cm 1931
HKD 18,580,000
佳士得 2005/05/29 Lot 211
HKD 6,840,000
Étude Loudmer 1996/06/17 Lot 33
FRF 650,000
新藏家的出現也改變拍賣行與專業顧問的責任。當價格已等同資產,市場不能只提供作品故事與歷年紀錄,還必須說明同題材之間為何有巨大價差,以及一件作品放在藝術家的整體創作中處於什麼位置。否則,新資金雖然可以推高成交,卻未必能形成資產信心。真正健康的世代交替,是買方由認識名字走向辨識品質,並由單件購買逐步建立自己的收藏方法。
對於長期藏家,張丁元沒有開出一張適用所有人的標準清單。偏好抽象藝術者,可以從常玉淡雅、簡潔的色彩與空間切入;重視線性表現者,可留意四○年代以後的發展;偏好強烈色彩與當代感者,則可能在五○年代作品中找到張力。選擇哪一時期、哪一題材,應先看藏家已有的收藏結構,以及作品放進其中能否產生新的對話。成熟的收藏不是購買排行榜第一名,而是知道自己為何選擇這一件。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17/05/27 Lot 45 50 x 80 cm 1930
HKD 20,220,000
上海泓盛 2007/12/23 Lot 17
RMB 4,256,000
成熟市場的風險,是把共識誤認為沒有分歧
常玉億元級成交已不罕見,市場卻不能因此被視為完成定價。若與全球現代藝術大師相比,他仍有重估空間;但這個空間並不等於一條必然上升的曲線。常玉作品少、頂級供給不規則,短期紀錄容易放大單一題材或單一來源。當買方只追逐裸女、名人舊藏或前次高價,而沒有能力判斷作品本身,成熟市場同樣可能出現價格再理解。市場的機會與風險,實際上來自同一件事:常玉的藝術史定位仍在形成。一方面,他的創作完整性、媒材多樣性,以及與同時代西方藝術家的比較關係,尚有大量研究空間;另一方面,在學術論述尚未充分建立以前,拍賣價格可能跑得比理解更快。成熟不代表價格只升不跌,而是市場能否辨識品質、消化不規則供給,並在不同週期中維持有分歧但仍可運作的共識。
因此,所謂重估空間必須區分市場重估與藝術史重估。前者可能由稀有作品、競投氣氛與區域資金在一夜之間完成;後者則要靠檔案整理、作品研究、重要展覽與公共典藏逐年累積。兩者短期內可以背離:拍賣價格領先學術位置,也可能因供給稀少而形成過度樂觀的預期。長期而言,只有後者才能替前者提供底部。這正是常玉下一階段最值得期待、也最不能急於求成的部分。
區域版圖方面,香港短期內仍會掌握頂級作品的定價權。大型博覽會、國際畫廊與拍賣資源集中,加上地理與制度條件,使北京、上海與臺北難以迅速取代。幾座城市真正的差異,與其說是誰能創造最高價,不如說誰能提供研究、展示、收藏與再流通的完整環境。臺北擁有深厚收藏史,北京與上海有美術館、學術機構及新資本,香港則繼續扮演跨境交易樞紐;幾個市場更可能形成分工,而非簡單的取代關係。
油彩 纖維板
佳士得 2022/05/27 Lot 314 26.5 x 21.5 cm 1930-1940
HKD 10,650,000
蘇富比 1995/10/15 Lot 144
TWD 368,000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24/05/29 Lot 213 46 x 38 cm 1929-1932
HKD 10,297,000
佳士得 2013/11/23 Lot 28
HKD 13,240,000
市場的下一道門檻,在博物館裡
未來十年,常玉市場最需要的並非單純增加買家,而是更多有分量的展覽、研究與公共收藏。拍賣能迅速形成價格,美術館與學術工作才決定一位藝術家會被放進哪一段歷史。常玉的書法性線條與西方造型的對話、現代空間與文化轉譯,完全可以進入更大的策展框架,與西方現代主義、戰後抽象及亞洲其他現代藝術家的實驗並置討論。張丁元最期待的,正是這種跨藝術史的對談。二十世紀不少西方抽象藝術家曾受東方書法啟發;常玉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沒有捨棄人物、靜物與動物,而是把書法的速度、節奏與空間帶進具象繪畫。這種位置既不能被「東西融合」四個字說完,也尚未獲得足夠的國際研究。若未來能由重要美術館以現代主義與東方美學的關係為題,將常玉與同時代藝術家及當代藝術放在同一展覽框架中,他的意義才會超出拍賣市場早已熟悉的「華人藝術大師」。
三十年前,臺灣市場要證明常玉值得收藏;今天,亞洲市場已證明頂級常玉能以億元計價。下一輪真正困難的工作,是證明他在全球現代藝術史中不可替代。價格或許仍會創新高,但那應是結果,不是論證。常玉市場能否從亞洲共識走向世界經典,最終仍取決於作品能否在不同文化、不同世代與不同收藏體系中,持續被觀看、研究並提出新的問題。這也將決定下一個三十年,常玉究竟只是亞洲拍賣史上的成功案例,還是世界現代藝術史無法略過的一位藝術家。
常玉收藏市場下一波將會吸引西方馬諦斯收藏家的入藏
補充專訪|鄭乃銘
張丁元被問及常玉藝術三十年來各地藏家區隔?他這樣回答:我想要先說明的是,畫廊與拍賣公司在面對常玉藝術塊面有不同落點。畫廊是先行者,它乘載的是推動、引薦功能。拍賣公司則是推向廣眾,不可能只單一落定在單個藝術家。也就是說,拍賣公司所提出的橫向市場線性比較,更有可能是提出與西方大師對接的可能性,甚或是是從眾多作品中找出共性,提供給藏家客觀的視覺比較。
以常玉的藝術市場來說,三十年下來藏家區域分布有相當大改變。尤其是中國藏家財富不斷的積累,也能懷抱開放的態度來面對藝術豐富性。現階段中國藏家都會採取普世性來看待藝術品,且能從中梳理出相同共性來面對越來越豐富的藝術作品。日本藏家則比較會從藤田嗣治、黎譜等藝術家作品,找出東方的共性來看待常玉。韓國藏家看法又不同,比較著重常玉作品所透露的節奏感、現代感,例如〈五裸女〉那件作品便曾經被韓國藏家收藏過。還有中國藏家非常注重美感,這種美感經驗是很私人的,臺灣藏家同樣也具備此底蘊共識,對常玉的藝術有自己的看法。
那麼,下一波的常玉藝術市場,又會吸引什麼樣背景的藏家入場呢?張丁元提出的論點更具前瞻性,他認為:從橫向的思維模式來看,馬諦斯與常玉在巴黎成長經歷有共同性,且創作線條有許多精神共通性,例如都常出現所謂第二次或多次的線條描繪、都能看出線條濃郁的東方性格。只是,常玉的東方情懷是血液裡的一部分,馬諦斯則是一種西方借鏡東方表現的探索。但兩人之間所具備的氣韻相當貼近,這是很值得論證與研究的議題。張丁元大膽預估常玉下一波藝術收藏市場的進階,應該會是喜歡線條為主題的藏家或馬諦斯藝術的西方藏家的介入;因為常玉是最容易進入西方藏家視野來比較的藝術家。
油彩 畫布
佳士得 2000/10/15 Lot 29 81 x 129.5 cm
TWD 9,207,500
蘇富比 1997/10/19 Lot 15
TWD 6,430,000
羅勃・法蘭克之常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