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立青基金會整理出來常玉歷年有二回拍賣成交紀錄的名單，總計有 75 件。

衣淑凡說，我們先從大螢幕一件件來看看我們立青基金會整理出來常玉歷年有二回拍賣紀錄的作品。長串的「榜單」旋即在電視大屏幕上出現，總計跑出了 75 件常玉拍賣作品。劉太乃社長好奇的問：榜單上作品最左側的 LCF 是指什麼？衣淑凡說：LCF 就是立青基金會（Li Ching Foundation）的的英文縮寫，上面的編號是立青所出版的《常玉：生平與油畫全集》為作品所做的編號。當你看到這個編號，就能從全集中相對應到這些作品。而文獻庫其實也是根據常玉作品的年代來作排序。當然你會問，常玉大部份作品並沒有標註年代，這沒有錯，但立青還是盡可能從文獻、來源，及創作風格等線索梳理出創作年代順序。

當螢幕快速掃過電腦跑出來的 75 件作品後，衣淑凡再度提出疑問：如果以上過拍場二回作為專輯名單，有些作品雖然只上過一次拍場，卻在當年締造出高價，但未能達到拍賣二回入榜名單，因而喪失被討論的可能。劉太乃接話表示：這的確是本專輯的遺憾，或許下回 CANS 還可以再做一次只有拍賣一回，以及非經拍賣、透過私人交易轉手的重要常玉作品補充，另闢下個專輯的可能。

關於這個議題，在場的衣淑凡、張丁元、劉太乃開始深入探討這份榜單上，有哪些是常玉美術館級的作品？我也很好奇這份榜單，有哪些作品會被評為 masterpiece。接下來，我們便完全見證了衣淑凡的「常玉腦」的實力。

面對一件件常玉作品，每件作品她都能補上她的記憶，尤其每件作品在拍場的出與進場景。在一件件的眼見為憑的過濾暨其他二位參謀下，我們從 75 件名單中，選出十餘件可以稱作常玉 masterpiece 的作品！

衣淑凡接著表示：好的作品有輪迴是對的，但從這份榜單看來，有些作品上拍次數不只有二次，甚至還拍了四、五次。她打趣著說：這像不像換男女朋友，還在尋覓對的人？但有些只在拍場出現一次的常玉畫作，許多都是 masterpiece，一次就定終生，如同找到一輩子的伴侶。的確，對於藏家而言，出色的常玉作品是終身伴侶，這是真正收藏的的歸屬。劉太乃補充道：也不能說經過多次拍賣成交的常玉作品，就不是命定之選，因為我們可以從拍賣成交紀錄看到，這些儘管上拍次數較多的常玉作品，每次拍賣都能再創高價，越拍越貴，我更願意稱它為名媛，就是受人愛戴的名媛閨秀。

從整體性來分析，常玉藝術市場的高峰期可以落定在 2019 年至 2020 年，這段期間常玉作品連續破上億港元。

以常玉〈五裸女〉作品而言，絕對是個關鍵節點。2019 年 11 月佳士得香港以 3.03 億港元賣出，這個之前，1993 年10 月蘇富比臺北以 489 萬台幣賣出，2011 年 5 月羅芙奧香港以 1.28 億港元再次賣出，再來則是 2019 年的那一次。高點的鍛造採取三個階段逐漸上溫，一是臺灣開拓期：1992 年臺北蘇富比首拍是春雷乍響。1997 臺北蘇富比羅勃．法蘭克（Robert Frank）珍藏 17 幅常玉油畫專拍，則是打開臺灣市場的視野，這個開端深具意義與關鍵性，這專拍也為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常玉收藏募得修復經費。2001 年史博館的常玉百歲冥誕大展，同一年衣淑凡所編的《常玉油畫全集》首發，這是學術與藝術雙達標常玉大事紀。二是破億奠基期：趙無極、常玉、朱德群；海外華人藝術家慢慢受到重視，其中，常玉的稀缺性最獲得追捧。2011 年〈五裸女〉油畫作品以破億港元進入億元俱樂部。三是全球常玉傳奇熱潮掀起：時間軸就在 2019 年至 2020 年，2019 年 10 月香港蘇富比以〈曲膝裸女〉達 1.97 億港元、11 月香港佳士得〈五裸女〉的 3.03 億港元、2020 年〈綠底四裸女〉是 2.58 億港元、〈青花盆中盛開的菊花〉則是 1.91 億港元，常玉熱；已不只是熱高溫，而是長熱高溫了！

旋即，我換了個問題，常玉的市場從無到有，您始終是位核心人物，您又是如何看常玉這市場的發展呢？衣淑凡的回答竟然是先說「感謝」。

她說：「我覺得，在我之前的幾個重要關鍵人不得不提；他們才是最開始常玉藝術的推手。他們分別是巴黎的尚．克勞德．希耶戴（Jean-Claude Riedel，1940-2017）及陳炎鋒（1949-2011），和臺灣帝門藝術中心時期的林天民與家畫廊的王賜勇（1942-2015），是他們四個人率先啟動常玉藝術在臺灣首波運動。我自己還是屬於比較後段的。希耶戴自 1960 至 70 年代便欣賞並大量收藏常玉作品；陳炎鋒應當是第一位將常玉藝術介紹進來臺灣的先驅。林天民的商業敏感度使得常玉藝術有了一個比較規範的市場介面出現。王賜勇較趨向於收藏家的角色。常玉藝術前沿的推送，他們四位扮演了常玉藝術市場收藏開啟的角色，絕對要肯定、要提和感謝。」

1981 年旅居法國的陳炎鋒在常玉生前的好朋友米榭．阿拔赫（Michel Habart）那裡，首次看到了常玉的作品；當時，陳炎鋒被震懾住了。80 年代法國巴黎，古董市場或收藏界多少都知道許多常玉 1930 年代所畫水彩、素描作品，可以很隨意在古董市場看得到的。陳炎鋒很自然興起想把這些好的作品引進到臺灣。1982 年 5 月在取得法國友人協力於臺北版畫家畫廊推出【常玉 30 年代素描水彩展】，這是臺灣第一次常玉的個展，比 1988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的【中國－巴黎】出現常玉作品還早許多。不過，這個展覽的商業成績極不理想，臺灣對常玉談不上認識是造成推動斷層的主因。那個時候陳炎鋒還有一本書【巴黎的一曲鄉思－常玉】，很積極介紹常玉給自己的故鄉臺灣認識，只是回響默默。

接著，我又問到當市場的反應越來越好，您覺得最困惱的事是什麼？因為當價格出來之後，假畫就相對也會出來，就是所謂作假、作價。

衣淑凡說，根據美國學院藝術協會（the College Art Association of America）與全集學者協會（the Catalogue Raisonné Scholars Association）所制定的準則，畫作的判定通常可以從藝術史料（文獻）、風格鑑定，以及科學分析三項來仔細查核。接著我們談到一幅特殊的作品， 衣淑凡指出，雖然並未親眼見到畫作，也無法進行科學分析，但從以下幾點多少可以略知一二：

簽名｜以常玉來說，已知的油畫作品有 321 幅，多數的簽名都會落在畫面右下角。出現在左上角的目前只有 6 幅。值得玩味的一件事是，這幅作品的簽名是在左上方，但它又不是在 6 件已知作品名單！往上溯源更發現，這幅作品出現在法國 30 年代的一本《VU》週報上，適巧作品出現的那一期是介紹 1932 年獨立沙龍展覽，當時常玉有二件作品入列，編號 3655 畫馬、3654 畫的是嘉陵江面行駛大船，這兩件油畫都是 1930 年常玉所繪。但該期週報上的頁面這件 3655 編號畫馬的作品；畫面左上角被另外一幅別的作品蓋住。而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幅作品，不偏不倚簽名就落在左上角！多少就會讓人有聯想空間。

媒材｜常玉早期油畫作品多數是畫在畫布上，極少數是畫在鏡面。30 年代多數是畫在大畫布，原因也是在當時他有接受侯謝（Henri-Pierre Roché）資助，很自然在畫布選擇與運用是較有餘裕。可是，剛剛提到的那件畫馬主題的作品，它竟然是畫在纖維板上！基本上，纖維板是在 1924 年在美國發明，1934 年引進到法國，但直到 1937 年巴黎才取得專利。問題是這件作品參加的是 1932 年獨立沙龍畫展！這當中的時間差實在不太合理。

標籤｜這裡指的標籤完全是因應這件作品所參加的獨立沙龍畫展而定。通常沙龍展因為參展作品眾多，在每件作品背面都會貼上標籤，以方便作品進出查驗，標籤上會載明：畫家名字、地址、簽名，而且慣性上是採取手寫式。為何會是手寫式呢？主因是作品數量太多，不太可能採取事先印製好所有資料的標籤。可出現有疑慮的這件作品標籤卻是非常精緻的印刷！同時還有個拼寫錯誤。

2001 年出版的《常玉油畫全集》誤把 S「z」echwan寫成 S「c」echwan。結果，這標籤竟然將寫錯的拼音原封不動剪下來貼上！《常玉油畫全集》是 2001，但這件作品係參加 1932 年的展覽！錯的地方一模一樣，太匪夷所思。

最後還有個問題提問，現在常玉的藝術市場逐漸有年輕藏家加入，妳又怎麼看呢？

衣淑凡說：我倒是很鼓勵年輕藏家可以從常玉紙上作品入手。她馬上也面對張丁元說，拍賣公司也可以從這個內容來著手，這對市場本身是好的循環，對藝術教育也是很好的內容。張丁元接話說：「佳士得這次秋拍就規劃有紙上作品展覽；剛剛 Rita 給我看常玉《陶潛詩選》版畫，這一陣子我正好對攝影非常有興趣，就是以前那種比較傳統的攝影藝術。我就發現常玉以版畫為主軸的這套《陶潛詩選》，就有老式底片加工的小小痕跡被運用到版畫製作過程，這是很有意思的。」

缺少文獻的支持，這個市場是無法成為永續
衣淑凡徹底將常玉文獻學術考證與出版，成為常玉收藏市場的基石

1979 年是衣淑凡加入蘇富比的元年，1982 年協助蘇富比在臺北設立辦公室，那個時期她是蘇富比臺灣地區董事長，1992 年臺北蘇富比首拍，她則成為首位臺灣臺北蘇富比拍賣官。我問她，1992 年您把常玉導入這場首拍，當時臺灣環境是以本土油畫市場為重心，您的這一舉動是怎樣產出的？衣淑凡說得很直白：我就是很膩了都是臺灣本土油畫，所以推動海外華人藝術家進入臺灣市場，雖然受到不少批評，但也因此幫臺灣藝術市場打開另一扇窗，看到世界的窗。

1997 年她卸下蘇富比職務，專注於立青文教基金會，截至目前為止花費三十年時間投入對常玉藝術的研究和藝術出版的編纂。她認為：藝術品價格逐年攀升，可是如果缺少文獻的支持，這個市場是無法成為永續。因此，才會有 2001 年《常玉油畫全集》首發，這是啟動常玉藝術研究的系統先河。

最值得被注意的是；一位從拍賣體制下來的專業人士，通常選擇的工作發展是藝術顧問、畫商或私人收藏家，可是衣淑凡卻選擇一個跨越國際藝術界與學術研究的共生價值締造，這個例子過去未曾有過，以後也難不準會再有！

但衣淑凡通過自己從國際拍賣公司的基底，打開了關鍵線索的追尋，讓羅勃．法蘭克這位常玉生前的摯友願意為她講了三天三夜的常玉。繼而說服羅勃．法蘭克願意以專拍方式提出其所收藏的常玉油畫，常玉市場的高光因此打開，也有了經費進行常玉作品的修復。

衣淑凡徹底將學術考證作為也放到對常玉的關注。有個很突出的點是她找到常玉的前妻瑪素、常玉的墓地，以及許多官方文件，證明他的出生年應為 1895，而非之前所認為的 1901。

衣淑凡充分落實一個說法，也就是「只有拍賣的掌舵者，才能發動跨國的核實與查察」。從所謂「點石成金」，繼而做到「為歷史築底」，這個思維跨度在衣淑凡身上完全被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