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內策展人 也是新的歷史 | 藝術史書寫者
鄭乃銘|臺中專訪
圖片提供|國美館
臺灣公設美術機構從館內積極培養策展人,雖然已不是這一二年的事,隨著六都目前都普設有美術機構的情態下,美術館體規也逐漸朝向更靈活發展的建構,這使得所謂in-house策展人角色愈受重視。這群普遍都來自正規學院專業科目學的就是策展、普遍都是從海外留學回來、普遍也擁有最低是碩士學歷、普遍也都擁有在其他機構或者具備獨立策展經驗的新世代,多數進入體制內開始工作,也往往會有機會在大型國際藝術展與主策展人一起工作;磨練自己的經驗,再到有合適機會來臨,就被委以重任。國美館第9屆的臺灣美術雙年展【黑水】,就是現年42歲的展覽組副研究員賴駿杰出任策展人。
賴駿杰是倫敦金匠學院藝術策展碩士,國美館工作之前,曾經在上海工作二年。他首先就提到這次台雙展【黑水】,他說「在你這專屬媒體場之前,陸續就有藝術界與很多人前來先看展覽,不免就會反映;這次的台雙會不會太政治了一點?對於這反映,也是我當初提出【黑水】」這個命題的時候就預想到。畢竟,『黑水』;就會讓這塊土地成長的人,很直接就想到『黑水溝』。但你從英文名稱上,就可以看到我使用的是Black Water,而不是借用解殖理論學者瓦爾特‧米尼奧羅所提的『晦暗面darker side』概念和方法。我想特別點開的節點是,【黑水】裡的『黑』同時指涉長久以來定居者殖民主義下對原住民與本土群體的歧視和壓迫,它自然也能觸及到『白色恐怖』、牽涉到恐懼、傷痛、遺忘、幽微…感知與情緒,所以這個字並非單純的黑暗和恐怖,而是類似一種遮蔽與迷失。『水』則希望是從群島觀點以及流動性來看臺灣,這片與全球憂戚相繫的水域,既是來者的渡口,也是去者的幽徑,既是貿易與殖民的通道,也是暴力與記憶的場域。這些意象有助於我們設想重寫歷史的可能;不是單一且普遍的歷史,而應該承認歷史書寫需時刻維持不斷動態的思考模式,面對尚被遮蔽或隱藏的各種未完成的故事」。
這番話很教人感動。很少會有一位年輕策展人能如此清晰把字義拆解又共構之後的意思,如此透實的把理念與個人意識梳理得這麼清楚。
這次台雙展總計有31位(組)藝術家共同參與,37組件作品有7組屬委託創作,極度困窘的經費,自然會影響到作品的選件。不過,在錄像藝術完全佔據高比率情況下,賴駿杰選擇的作品與闡述作品完整性,還是令人刮目相看。他固然是能讓展覽命題落定在歷史基礎意識形態上,但也能充分把作品本質性的精神在不違反原初想法之下,得以觸及到重新書寫歷史的精神,使得這些作品不僅僅是包含了藝術家原創內蘊,也重新被策展人賦予新的被認識、被伸展的議題性。
我問他:基本上,這次的參與藝術家年齡跨度65歲最長到26歲最年輕,可是展覽所觸及到的臺灣歷史這個環節,都不是這些藝術家年齡有參與的。這種屬於「後記憶」或者說是通過研究之後;以所謂集體記憶來創造屬於這個世代所看的歷史,會不會是現在當代藝術創作的另一股趨勢呢?
賴駿杰告訴我「當然會有可能。現在很多藝術家的確經常會運用文件、檔案、歷史…研究方式來作為自己創作主底,這多少都會回歸到一個基本要求;那就是要求一個準確的歷史。所以,我們自然也可以把這樣的創作視為某種想像型的創作,但你有沒有發覺到,當代藝術在運用這樣的方法進入的時候,同時也得顧及到觀賞壓力與否的問題。也就是說,作品好不好看?在視覺作為主前提概念之下,這類被稱之為研究型創作書寫,是不是能真正觸及到歷史核心?是不是也能為屬於這個世代重新來對歷史加以解讀可能性;提出更讓現代人能夠理解呢」?「許多當代藝術家在面對這樣的研究型創作,通常會出現作品不是一種直面揭示傷口的概念,往往會通過自己家庭或群體的經驗,蘇育賢以紙紮文化的元素來隱喻鄭南榕自焚歷史、藍仲軒邀請觀眾摺紙飛機,站在高檯上,看紙飛機是否能抵達對岸?偏航或者說是無法準確傳達來作為預設,何嘗不也指涉兩岸議題。這次作品有相當豐富內容,都能讀出當代藝術家對自己如何再解讀歷史,都有自己思想與認知落點」。
作為一位機構內的策展人,是否有較多限制?我問。
賴駿杰直率的說「還是會有呀!機構本身的立場得要謹守住,世代、族群、觀賞愉悅性…。例如說,上一屆有參展藝術家、有爭議藝術家、曝光過度的藝術家…都得要避免,還得要有比率原則的分寸。從研究型來作為創作的入口,一旦有史觀為基礎,不免就有意識型態,但是大型特展本來就要呈現不同觀點,尤其這是台雙;更要有相當大容度來展現解殖的思考路徑,也能讓我們看到當代藝術家如何找出書寫臺灣藝術史的新觀點」。
我又問,機構內的策展人,該具備什麼條件?
「機構內策展人,未必只存在於展覽組,研究組、典藏組;都會有所謂研究員、助理研究員,這些同仁都能共同包含在策展工作基礎概念。新的美術館所,就會直接以策展人來稱謂。我認為,策展;固然可從學院訓練來作為學習方法,但進入機構內,通常會屬於任務編組,而非師徒制。因此,你想當一位策展人,得要有企圖心、得要有自我訓練主動性,得要有絕對穩定性、容錯率要小。機構內因為屬性關係,確實能豐富人脈關係;無論是國際或過內。無論從偕同策展到獨立撐起一個展覽,這些經驗都要把握。學歷是做事方法,職場則是訓練你學習的重要場域」。賴駿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