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團隊以審慎的樂觀
打造出臺灣畫廊第二代迄今無人能超越的典範
鄭乃銘|臺北專訪
圖片提供|亞洲藝術中心
李宜勳說:「所有的機緣都不是憑空產生的」。
這話,很樸實,卻令人動容。
他是亞洲藝術中心的第二代接班人。
他絕對是臺灣畫廊負責人中最標準的「空中飛人」。
但,我始終會這麼看李宜勳。他並非僅是所謂接班人!
因為,他總在想方設法的建構屬於自己的時代!
他是企圖從一家44年歷史悠久的臺灣資深本土畫廊|亞洲藝術中心,讓它蛻變進入所謂的「新亞洲」的時代!從2003年他回到臺灣接下畫廊的棒子那一刻,李宜勳確確實實是在跟自己競爭,不單純只是承接「舊亞洲」的光環;更重要的是在立定跳遠的瞬時,他希望更擁有蓄積厚實的力氣,卯力一跳、能跳多遠;就要多奮力。
從「舊亞洲」到「新亞洲」 要什麼時代得要自己來打造
我劈頭問:您如何擬定策略從「舊亞洲」轉變成「新亞洲」的呢?
他臉部表情有些錯愕,驚措眼神飛瞬閃現,但旋即就被收拾得毫無痕跡可尋。畢竟,他是一位不那麼擅於情緒張揚的人。他停了約2秒,看著我「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成局的,這是整個團隊齊力成就出來的。而更重要的關鍵原是在於,我畢竟是出身於一家資深的畫廊,這家畫廊所擁有的基礎太扎實,如果沒有這樣的厚度,我又如何能站在上頭往前一躍呢」?李宜勳說這話時,沒有外界評價他的高冷姿態,他更多的是將光環放到團隊身上。進退十分得宜之外,他更懂得善用金融管理背景來譬喻畫廊事務推展。
他開宗明義指出,李真的作品〈無憂國土〉2025年被法國賽努奇亞洲藝術博物館Musée Cernuschi所收藏、2026年第一季法國 Éditions Cercle d’Art出版李真專輯畫冊、2024年6月4日李真獲美國以色列博物館之友America Friends of Museums in Israel頒發雕塑藝術傑出成就獎;這也是臺灣藝術家首位獲得此榮譽第一人,當然還有今年李真尚有些海外展覽計劃,這些都不是因為一件事才能結出這樣的果。
李宜勳說「我是2003年回到臺灣,跟李真合作起於2004年。當時,我跟父親說;我想要做的不是一個只停留於買與賣的畫廊!我認為,畫廊是個品牌,藝術家也是一個品牌,我想要做的就是品牌,而不是藝術經紀商。你很清楚我父親是位謹慎保守的人,1982年他創立『亞洲』,一路下來就很恪守本分。當我向他提到這些時,我很感激他並沒有潑我冷水,同時他也願意放手。他很安靜聽我講完,接著也很冷靜告訴我:但,你得要能夠讓畫廊活下去!這話;即便是到現在,我都緊緊記在心裡。因此,如果我把畫廊比喻為一座花園,那麼,在這座花園裡,不能只栽種一種花!也就是說,你不能只在土壤裡種一顆種籽,而是要在不同的時間播下不同的種籽,你總得多種幾顆種籽,讓它們在各自不同的生長期慢慢發展;否則如果原初種下去的那顆種籽根本沒長活⋯」。「你剛剛問到,李真最近所受到國際的矚目是否有怎樣的因緣呢?我認真的想了一下,沒有錯!從2024年到2025年,甚至新的年度一些蓄勢待發的計劃,我真不覺得;李真是因為一件事才圓滿了這些成績!還記得2013年9月2日至29日,李真在巴黎梵登廣場Place Vendôme的展覽吧!記得美國以色列博物館之友要頒發雕塑藝術傑出成就獎給李真時,這個獎項曾經頒給Stephan Balkenhol、Tony Cragg、Jeff Koons、Jaume Plensa、Bernar Venet,甚至也曾給了非雕塑藝術的Tracey Emin、John Baldessari…,獲得殊榮的消息來到臺北,我跟你一樣有許多問號。在陪同李真去紐約受獎時,以色列博物館之友董事長David Genser告訴我;他們很早就注意到李真,當然梵登廣場的那個展覽是個很大助力。但從2013年開始這一路下來,李真在許多不同地方舉行過展覽,他們也花了12年的時間來觀察一位臺灣的藝術家,這如何去解釋李真是因為一樁事而獲得肯定的呢?我想,賽努奇亞洲藝術博物館決定收藏李真的作品,想必也不是在一朝一夕的決定吧」?
李宜勳接著說「我想跟你分享的是,你問到我如何在制定合作藝術家的海外推展策略?我想,我可以這樣回答你:珍惜每一個可以走出去的機會。這話,或許聽起來平淡無奇,但我們整體團隊在評估每個計劃的醞釀過程,確實格外審慎與保守,到底;畫廊撇除了所運營的是藝術品之外,畫廊跟所有的企業都相同,都需要對於資金運用抱持謹慎、預算的產生與使用項目都要有深度掌握與控制,財務試算;絕對是重要的」。「當計劃要付諸於執行、得以執行,我認為這之前建立好的人際關係是很重要。你一定要去羅織地域性深厚的人際網絡,良好的當地人際關係與畫廊團隊對於作品運輸、保險、裝載、布展、養護…等等環節精算與落實,一個成功的展覽不止於是在作品,展覽與發生地各式環境配套都要了解,當基本的環節越能做到完善,越能夠讓我們在遭遇突發問題時,可以更專注在解決問題」。這番話聽來格外教人揪心,尤其是李真在梵登廣場展覽幕後所發生的種種匪夷所思非預想突發事件,李宜勳的這段話或許很輕描淡寫卻沉重無比,經驗值何嘗不也超越展覽所花費的龐大預算呢!
攝影:施銘成
講究分責與深入專業 只因奇蹟是不常發生
亞洲藝術中心進入所謂李宜勳時代,他始終堅信;奇蹟是不常發生。「可是,你不能說事情很不容易就保守,相對的;小心謹慎又不保守,就算是衝很快,卻是有規劃的」。他打趣的說「比如說,台北和北京的畫廊總計有28名工作人員,因為,太少人有時候的確難做事;太多人又難支出平衡。不過,或許因為亞洲團隊都是跟著畫廊一起成長的資深員工居多,這反而更容易建立做事方法與對事的共識。這幾年海外的事務量始終保持極度飽和,你或許不相信;亞洲團隊被訓練得比美術館館員來得更懂如何因應國際事務。舉凡作品該如何運輸、包裝與承重、風險評估、進關與出關、稅負多寡,工作人員的嫻熟都是日積月累奠基下來。我很驕傲的說,這樣的分責與專項能力,在臺灣的畫廊圈是少見的珍稀」。因此,當李宜勳告訴我:『奇蹟是不常發生』時,我倒是覺得,因為是不常發生奇蹟,所以才能屢屢自創奇蹟,這話放在亞洲藝術中心,著實不浮誇。因為,李宜勳帶領的這個團隊,不以站在浪尖沾沾自喜,反倒時時都能跑在浪頭前,為畫廊的藝術家創造諸多可能。
運用分工與專責,不僅是放在工作人員培訓上,相對也見諸於李宜勳對待合作的藝術家這個環節上。
他說「畫廊與朱銘老師的合作緣分其實早在90年代就開始;2021年我們和基金會重新接上線,畫廊不只幫老師規劃個展,也進一步簽訂代理合作。『亞洲』與朱銘老師的合作深緣始終存在,老師生前對於我們為李真的海外活動安排,就格外肯定與鼓勵。這點,我始終擺在心上。2023年老師過世,畫廊與他的這條紅線沒有斷。我們現在處理朱老師作品於國內外的推廣與銷售事務,著力在於海外的推展;基金會則著重美術館營運,雙方有著分工和區隔」。
「採取區域市場分割,應該是我們維持與藝術家合作的基礎原則,也就是立於當代藝術是個側重共構與共享的市場效應,而不應該像過去畫廊市場始終停留於區域自轉。比如說,這幾年『亞洲』與國外藝術家的合作:Charlotte Keates、Michelle Blade、Katia Farin,這也肇基於兩個受面:一是畫廊是『美術館式的畫廊』格局、二是對待藝術家推動是有層次進展,當空間與做事方式都能受到肯定,也就能塑造雙重加分效應。我們都在談所謂的國際化,問題是臺灣畫廊對跨域共同經營都比較缺少實踐力,可是當代藝術著重的是市場共同經營,以自己在那個區域市場所長來幫助藝術家。但我也必須強調,每位藝術家都有自己的劇本;並非人人都是相同方式」。「新的一年,李真、朱銘都已有海外展覽計劃,屆時;相信也會令大家驚喜」。「除海外的展覽之外,非常積極選擇質量好的藝術博覽會露出,何嘗不也是為藝術家書寫記錄的另類方式。當每位藝術家所羅列出來的個人履歷,參與過什麼藝術活動,紀錄是非常好的說帖。在未來,我們對藝術博覽會的觸角,將會從亞洲擴延到歐美、中東」。
燒開水哲學 一直都準備好再挑戰自己
2010年當西方藍籌畫廊積極向亞洲擴充影響力的同時,相對是給亞洲畫廊界感到壓力進逼,但臺灣畫廊似乎只有亞洲藝術中心感到憂心忡忡。李宜勳說「這是逼我們往上,讓我們學習在鴨子划水的平靜情態,如何更奮力且與壓力共存」。
我很喜歡李宜勳說的「燒開水哲學」。他認為,燒開水不應當只是需要才去做,而是要存有一份經常就備在那裡,隨時都能支應需要。凡事如果只因有對嫁關係存在時才啟動,終究就輸了一步。
2003年李宜勳回到臺灣從父親手中接下亞洲藝術中心台北的經營棒子,父親只要求他要保持畫廊是穩定的。他當然可以選擇繼續躲在父母所建立的畫廊光環,倚靠著光暈守成。但,他卻選擇不對青春苟且與虛擲。22年時間走過,他與團隊以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來證明做對的比做錯的還要多得多。
我要他以一句話來濃縮亞洲藝術中心台北的運營主核心,李宜勳好整以暇給我五個字「審慎的樂觀」!
一個人懂得自己要做什麼、要往那條路走、該怎麼走,審慎的樂觀含蘊著鬆緊調適;且能徹底被實踐,的確是臺灣畫廊圈第二代接班人相當出色的模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