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籌帷幄的專家主管 VS. 一夫當關的拍賣官
今春郭東杰展現「雙刀流」身手讓人印象深刻
劉太乃 vs 郭東杰 李孟儒 / 記錄整理
每次拍賣會結束後,我都會與拍賣公司部門主管專家做深度交流,聊聊對於今次拍賣結果的看法。香港蘇富比現代藝術拍賣結束後,按往例我跟蘇富比亞洲區現代藝術部主管郭東杰先生進行了線上對談。內容除了今次他對於香港現代藝術春季拍賣結果的觀察外,還有他做為一位拍賣官,成功執行張大千〈仿王希孟千里江山圖〉高價成交拍出的精彩過程回顧。
對於今春郭東杰做為一位拍賣官的表現,我彷佛看到了美國職棒天使隊日籍巨星大谷翔平一樣,大谷翔平無疑的是一位優秀的投手,更是一位能打全壘打的巨砲,在棒球世界裡所謂擁有「雙刀流」不凡身手的人物。同樣的,郭東杰除為亞洲區現代藝術部主管外,今春做為一位拍賣官的表現更讓人印象深刻。因此這次對談,我們更談及他在拍賣行業所謂「雙刀流」的角色。

當代藝術新聞:可否先總結一下,您這次對蘇富比香港現代春季拍賣成果的滿意度及看法,還有今次在佈局春拍心態上與以往有何不同?
郭東杰:這次春拍的籌備過程的大部份時間,香港正處於第五波疫情,整個大環境存在許多不確定性,所以我們在整體策劃上採取了「審慎行軍、穩守突擊」的策略。夜拍拍品數量較以往緊湊,徵集過程討論加倍嚴謹,務求從一開始制定的估價、營銷與銷售策略已經確保風險管控;同時,蘇富比作為每季亞洲最早開拍的市場風向標,我們有責任以頂尖拍品提振市場信心。
因此在華人、東南亞、西方三大現代藝術板塊,分別集中在吳冠中〈紅梅〉、朱德群〈迎風〉、涵蓋華人及東南亞藝術的邵逸夫爵士珍藏,以黎譜及梅忠恕領銜的越南藝術,以及畢加索〈多拉.瑪爾〉,力求呈現具有亞洲特色的國際現代藝術面貌,同時在不同價格區域都能為藏家帶來驚喜。從拍賣結果看來,我們的策略是正確的,夜拍及日拍總成交達6億5000萬港元,晚拍成交率逾90%,其中吳冠中〈紅梅〉和畢加索〈多拉.瑪爾〉兩幅拍品過億成交,邵爵士珍藏白手套成交,黎譜〈庭園人物〉大幅刷新個人拍賣紀錄,並登上任何越南藝術品拍賣紀錄第二位,應該說是能夠彰顯現代藝術市場穩健與前景的成績。
當代藝術新聞:我們看到蘇富比香港拍場,加入了更多西方現代藝術的拍品,關於拍品結構的改變,您有何觀點和看法?
郭東杰:過去亞洲藏家一直在紐約和倫敦都是現代藝術拍賣的重要參與者,其積墊已有二、三十年,我上任蘇富比亞洲區現代藝術部主管的一大使命,就是將符合亞洲藏家需求的西方現代藝術精品引進於香港拍賣,推動亞洲現代藝術市場的國際化。經過這一年多的經營,蘇富比接連創造了畢加索亞洲前四位的拍賣紀錄,不僅都是過億港幣成交,並且交付到不同地域的亞洲藏家之手。我們徵集西方現代作品,力求在精彩及珍罕程度能與紐約及倫敦比肩。
隨著歐美市場在疫後重新開放,香港又正值第五波疫情,這一季在徵集西方作品上可說是難度甚高;這次〈多拉.瑪爾〉亮相香港,象徵畢加索二戰之前的最重要主題作品登陸亞洲,意義更是非凡。我們在整體估價和宣傳上可謂一絲不苟,在三、四月的時候更是傾盡全球蘇富比的現代藝術專家集思廣益,論會議和數據之多,是我個人經歷過最大規模的一次精準營銷;此作最終進入日本藏家之手,是日本市場在亞洲區現代藝術拍賣之中多年未見的重要購藏,具有突破性的指標意義,在此多得日本同事鼎力襄助,亦可見西方現代藝術在亞洲市場前景可期。

當代藝術新聞:就這次您主持的現代藝術板塊觀察,東南亞地區的藝術品成交特別熱絡,此現象反應出市場何種面向與未來?
郭東杰:我們致力引進西方現代藝術到亞洲的同時,更致力推動西方藏家進入亞洲現代藝術的收藏。如果各位細心留意我們的晚拍直播,會發現蘇富比紐約和倫敦同事積極參與了我們的亞洲拍品的競投。此一現象並非偶然,而是我們在背後一直努力給西方同事介紹亞洲現代藝術家和作品,讓他們產生熟悉感以及信心,才能更好的給他們的西方藏家作出推薦,進入亞洲現代藝術的收藏。在華人大師之中,這幾季我們已經明顯吸引了歐美藏家加入趙無極、朱德群的競投,而黎譜的珍罕三聯屏〈庭園人物〉在晚拍上以預估價九倍成交的驚人表現,更可見歐美藏家加入亞洲現代藝術競投的提振作用。
東南亞藝術以前在蘇富比以獨立部門營運,2020年底開始主要歸入現代藝術部門,兩位專家瑞思佳(Rishika Assomull)和邱詩恒(Michelle Yaw)在業務上非常專業而成熟,而我自己也一直深受東南亞藝術的魅力與前景所吸引。我想我們這番業務重組,的確為東南亞藝術的市場帶來促進作用。我們這個嶄新團隊合作無間、無分彼此,在越南經濟發展蓬勃的基礎上再引進華人力量,去年即連番刷新枚中栨(梅忠恕)暨越南現代藝術市場的第一、二位紀錄;今年春拍,我們又加入了歐美同事的支持,使得黎譜〈庭園人物〉代表越南藝術再次帶來驚喜。這幅作品是瑞思佳從美國徵集得來,本來打算放在日拍,但我聽她剖析此作的珍罕程度之後,主動提議把作品放在晚拍,邱詩恒和我們駐倫敦的現代藝術資深專家施勝文(Simon Stock)積極引薦藏家競投,果然最終成交讓人喜出望外,這應該就是國際化團隊同心合力的成果吧!

多拉.瑪爾
油彩 木板
60 x 45.5 cm 1939
HKD 169,420,000
藝術家亞洲拍賣紀錄第二位
當代藝術新聞:就這次現代藝術春拍觀察,中國境內買家參與度好像不如往昔,這對香港現代藝術拍賣的未來有何衝擊?
郭東杰:從過去兩年多的疫情可見,每個地區在疫情爆發的高峰期都會影響當地藏家對拍賣的參與。中國境內近幾個月來因疫情防控嚴謹,的確對我們這場拍賣產生了一些影響,但屬於偶發性的短期狀況。長遠而言,中國內地依然是亞洲市場增長的核心區塊,這一點毋容置疑。我致力於中國內地十多年,與內地藏家一直密切溝通,更多是像好朋友一般的關係,現在我們之間是需要更多的互相扶持與關懷,一同克服疫情帶來的障礙,我也感謝蘇富比中國內地同事在這一季兢兢業業,克服種種困難協助我們完成春拍的專業精神。
當代藝術新聞:這次您作為一位拍賣官,主持中國書畫張大千〈仿王希孟千里江山圖〉拍賣讓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以普通話、英語、廣東話同時進行及拍賣節奏的掌握更加成熟,能否談談對於自己做為一位拍賣官的期許?
郭東杰:張大千〈仿王希孟千里江山圖〉是這次蘇富比春拍非常重要的一幅鉅作,中國書畫部將此作的掌槌重責交託於我,我深感榮幸,更不感怠慢。香港拍賣周對於專家體力上是極大挑戰,我在全力應戰自己連續五、六天的現代藝術預展及拍賣之時,亦特別預留體力給中國書畫拍賣。可幸的是,現代藝術和中國書畫拍賣之間隔了一天,給我充足的時間休整及策劃布局,拍賣當天早上我也是提早了兩三個小時到場暖身和練習,確保自己一上場即是最佳狀態。
拍賣前一兩天,我和中國書畫部主管Carmen(葉卓敏)保持溝通,知道這幅作品雖然到了港幣6800萬即可落槌,但按拍前買家意向評估,應有可能衝擊二億元關口,所以我的掌槌節奏一開始即是以此為標準設計的。如果大家在蘇富比微信視頻號回看這幅作品的拍賣視頻,會發現我一開始還吟誦了此作的題畫詩,這不止是營造氣氛,也是給電話席上的同事多騰出一些時間接通電話;我從港幣4000萬開拍,基本上是每5000萬為一節,期間緊湊喊價,節間略作小息、交代戰況,讓買家盤整情緒,同時也讓電話席上同事準備下一階段競爭;在到達港元2億之前,是黃林詩韻主席、張超群老師、Carmen主管和李佳老師四人參戰;2億大關過後,基本上就是張老師和李老師之間的終極對決,大家也會發現我把焦點完全放在他們兩位身上,李佳老師舉一口,我迅速回看張超群老師,反之亦然,這樣明快的一來一回,讓整個拍賣快速推進、毫不拖沓,亦讓電話裡的藏家如臨實境,清楚自己正在跟拍賣官直接交流。
突破2億港幣以後,我知道大概到了拍前預期,往後能衝多高,大可放手施為。我在拍到2億3500萬的時候,特意宣布往後無論拍到哪一口價,都將是張大千新的拍賣紀錄,這樣不僅把現場氣氛推到最高點,對於兩位意向堅決的藏家,應該也是加倍鼓舞了他們的熱情;到了2億6500萬,我知道此作成交價已經超越了一年半前也由我掌槌的任仁發〈五王醉歸圖〉,成為蘇富比全球中國書畫拍賣紀錄,但我為了不打斷氣勢如虹的兩位買家,故意留到最後才宣布,果然兩位藏家一直爭到3億港幣,當時我想這應該是到最終回合了。特別讚嘆了一句「此處應該有掌聲」,作為給兩位買家作最後衝刺的預備。張老師和李老師也果然鼓足力量作出終極出價,最終以港幣3億2000萬港元落槌,連佣金港元3億7050萬成交,刷新藝術家暨蘇富比全球書畫拍賣紀錄,在此衷心祝賀Carmen及由她所帶領的蘇富比中國書畫部!

紅梅
油彩 畫布裱於木板
89.6 x 70 cm 1973
HKD 103,927,000
當代藝術新聞:當然,您作為一位拍賣官應該不是一朝一夕,能否在此回顧一下您拍賣官的經歷?以及曾經拍賣過那些重要作品?
郭東杰:我是2018年底開始參加蘇富比的拍賣官培訓,說起來還得感謝黃林詩韻主席。話說有一天我在公司與她同乘一部電梯,期間她看著我幾秒,突然問道:「你怎麼不做拍賣官?」我怔了一下,回答:「因為公司沒有招募啊!」她說:「那你想不想?」我說:「當然好啊!」說罷電梯開門,她說:「那你等著。」然後轉身離去。過不多久我就收到接受拍賣官訓練的通知,由師傅路思國(Scott Roworth)給我展開為期六個月的訓練。
2019年5月,我在中國藝術品非季度拍賣首秀,日後主要也是為中國藝術品、古代中國書畫及中國書畫掌槌,同年11月為北京UCCA Gala擔任慈善拍賣官,歷年來掌槌過的重要拍品包括任仁發〈五王醉歸圖〉、弘仁〈書畫合璧冊〉、張大千〈春雲曉靄〉及〈仿王希孟千里江山圖〉,我也曾經為去年自己部門的「念念不忘:王家衛X澤東電影三十周年」及「現代紀」兩場拍賣掌槌,收穫兩雙白手套。
當代藝術新聞:在對談前,我把您同時是部門專家暨拍賣官,看做是棒球界日籍巨星大谷翔平,是一位投打兼具擁有「雙刀流」身手的人物,對於這二種身分,您是如何兼具做到的?
郭東杰:作為專家和拍賣官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工作體驗,我扼要地分享兩種身分的差別,部門主管本質上是「運籌帷幄、統兵布陣」,每一季從零開始構思整場拍賣半年以後的面貌。拍賣官就是「一夫當關、單騎決勝」,一個主管構思半年的結果交由拍賣官一槌一槌地去落實成交。所以兩者本質上是互補的關係。若我們去看倫敦和紐約的夜拍,夜拍的拍賣官往往是最資深的主管或專家。若說最頂尖的主管通常一體兩面,是拍賣官又是最拔尖的專家。這不單是對於個人能力上的極高要求,同時也是整個團隊的考驗。由於主管往往是在台下拍場臨場做出最後一分鐘的決定,甚至拍賣過程中臨時作決定。但當他上去拍賣台時,台下需要他能信任的團隊能代替他做一些決策,而能保持步調一致,相當考驗默契。
在這十幾年來,我在蘇富比見證過許多傳奇的拍賣官,無論東方或西方,我都領略過他們的能力有多麼出眾。我自己作拍賣官,也是通過無數蘇富比的前輩共同的指導,我才能走到今天。若談到期許的話,我希望能代表華人在世界的拍賣舞台上與世界各地的高手同代爭輝,給大家帶來佳績。
我主要拍賣中國書畫專場,瓷器也會拍一些。至於日場的西畫,我主要是希望給別的同事這種樂趣。我很開心自己雖身為現代藝術部的主管,同時又能參與中國書畫、中國藝術品的拍賣,給我帶來一種在蘇富比更全面的工作樂趣。因此,我很喜歡讓珠寶或酒部的拍賣官也來感受一下現代藝術的樂趣。因為珠寶、手錶或酒拍賣的價格是較客觀的,比較少戲劇性的情況出現。所以每次我讓他們掌槌現代藝術拍賣,他們都很高興,會說「哎呀!好刺激!」這對拍賣官而言也是很好的鍛鍊。

庭園人物
油彩 畫布 1
75 x 69.5 (3) cm
HKD 17,920,000
藝術家拍賣紀錄暨任何越南藝術品拍賣紀錄第二位
當代藝術新聞:上次有聊到拍中國書畫也彌補您在民族藝術上的平衡,過去這段時間您一直跟西方藝術接觸,西方藝術也希望藉由香港平台來賣更多西方藝術品,那您跟西方專家相處得如何?
郭東杰:作為一個亞洲區現代藝術部的主管,我從上任時就明瞭時代交給我的任務,就是以香港為平台,打開東西方交流的大門。過去香港的現當代藝術拍賣可能集中在亞洲藝術家,但從現在到未來,很明顯的是西方藝術在亞洲平台上會更全面的綻放,亞洲藝術家也要正面地與他們分庭抗禮。我作為一個香港的拍賣主管,我需要去直面西方,做深度的交流工作。但我是讀中國歷史和中國文學出身的專家,內心是有一種把中國藝術發揚光大的渴望,所以在中國藝術品的拍賣裡其實給我一種很大的快樂。我作為現代藝術部的主管,把畢加索引進到香港,並在去年拍出1億9000萬的亞洲紀錄,我很高興;但我作為一個中國書畫的拍賣官,今年將張大千拍到3億7000萬,又有另一種滿足感。到底是畢加索厲害,?還是張大千厲害?我感覺自己正一人分飾兩角去較量。當然我不是中國書畫的專家,但我能輔佐書畫部同事將張大千畫作拍到高價,那張大千畫作高價成交後,我又能作為一個主管去給自己一個理由說,張大千畫作拍到3億7000萬港元,畢加索在亞洲無論如何也不止1億9000萬,必定能有更好的發揮空間。
當代藝術新聞: 最近,我寫了一篇標題為「是否偏離賽道的香港現代藝術拍賣」,我想聽聽做為此項目香港拍賣最高執行者的看法?
郭東杰:我認為中國現當代藝術,甚至是亞洲現當代藝術,它遭遇到的是歷史性的挑戰和機運,既是風險但是一個更大的機會,有危才有機,所謂的「危」就是當現代的西方藝術系統性的大規模進入亞洲市場時,那過去百分之百亞洲藝術家的天下就會受到挑戰,也就是說,已經圈養數十年的市場,接下來要繼續去升級換代、挑戰新高度時,這種壓力是不可避免的。在我一年多的體驗裡,我深深地感覺到西方的現當代藝術,其高價是有道理的,不單只是藝術品價格高低,不單只是藝術家才氣的高低,背後是一個龐大的系統。一張作品從一個藝術家的養成,亞洲的教育制度相比西方,或是兩者藝術土壤與氛圍都不同。一張作品誕生後,如何去展示、推廣、認可與鑑定,坦白說,對於西方所建立的制度,我們要很服氣地說他們是成熟的。
我們在此方面是大有空間去發展。西方藝術品價格已到如此高,還能持續創新高的原因在於,其評估價格系統和風險管控的機制,整體而言也比亞洲藝術品市場更成熟、客觀,油門和剎車兩邊都做得更為成熟。所以這才能讓它該往上衝時,力量十足,該風險管控時,有保險機制。在正式引進西方藝術的前後,我經歷過這兩個階段,深深希望能通過西方的機制去提升我們的升級換代,這有非常重要的參考作用。
是的,我們正在向亞洲藏家引進西方現代藝術,這固然有商業考慮,但我們的根本動機,並不是崇洋,或僅僅做多幾個億業績,而是希望借助西方體制,能讓亞洲現代藝術市場進一步強化。往更高的層次而言,我們不是「崇洋」,而是「崇優」:只要該藝術家與藝術品足夠頂尖,無問東方抑或西方,即值得我們引進到亞洲,並盡力推廣。

夜宴
137 x 208 cm 1991
HKD 54,520,000
當代藝術新聞:所以你更願意扮演東西方藝術的溝通者或橋梁,就是我說偏離賽道並不完全正確,您更希望做出四線道、五線道等更為寬廣的賽道?
郭東杰:是的,我相信這跟整個業界的努力有關係,我畢竟只是個人的意見,我希望香港能做為與倫敦、紐約同樣作為世界最頂級的多元化頂尖藝術品的拍賣公司、平台。例如倫敦、紐約拍賣上不只有西方藝術品,也會看到頂尖的中國骨董或亞洲藝術品。但不會有西方人說這偏離了我們西方的主線道,被東方藝術擠壓了我們西方藝術,大家聽了也會認為這說法很奇怪。同樣當我們引進西方時,我們要很清楚自身的立場,並不是說畢加索畫作貴於吳冠中,就代表亞洲藝術不行,實際上這是種刺激。我每次推動西方藝術品時,都希望東西方藝術品能共同曝光,例如畢加索和常玉是去年的主線,今年是畢加索和吳冠中。這是一種「動態平衡」,我希望讓東西方藝術家在相對接近的價格區間內,能接受相近的曝光。這對於西方進入東方,以及東方藝術提升自己的形象,具有互相促進的作用。
我細細讀了您的文章好幾遍,我覺得您的觀點其實很能代表普遍觀眾從外看到裡邊,從一個參與者去看市場,不盡然是錯的,因為從一個直觀的觀點,的確容易有這樣的看法。但若我們深化,比如為什麼我們覺得亞洲藝術品在這幾年現當代市場好像有點被擠壓?我覺得還是牽扯到上述提到整個亞洲藝術家的培養、展出、推廣和認可體系,我們還是處於相對西方而言沒那麼成熟的階段。若想提升亞洲藝術家的話,要深思這是個深層次的改革,拍賣只是一個結果,結果為何如此?那我們可以倒推,可在能力範圍內去做一些工作,比如藏家同樣有兩千萬美金,對於亞洲藏品的預算就是留一千萬,但對西方藝術品可能更多。因為對比作品,此藝術家的作品鑒定、出版、展覽、宣傳等都給予藏家更大信心時,自然心裡有一把尺,到底會用多少預算購藏。反過來,我在推動西方藏家去購買亞洲藝術品時,他們會覺得趙無極、朱德群的作品挺仍有上升空間,那麼優秀的出版展覽經歷,對於西方人而言,趙、朱是整個亞洲現代藝術家群體之中,事業發展最具規模的代表。他們容易接受,並看到未來的可能性。所以東西方之爭,最終有可能是個偽命題,真正根本就是藝術家具體做的是否足夠規範、足夠專業。

迎風
油彩 畫布
200 x 360 cm 1989
HKD 34,255,000
當代藝術新聞:所以可以這樣說,您的上一任主事者比較專注在亞洲整合,您這一任重點可能更多放在東西互換或東西交流方面,本來是單向道的現在變成來回的雙向道?
郭東杰:唯有透過交流才能發展。我舉個例子,畢加索〈多拉.瑪爾〉能賣出1億7000萬,確實因為足夠漂亮和新鮮,所有的認證和展覽紀錄也足夠規範和豐富。歐美看到我們的成績也很服氣,說這價格歐美也不一定能做到,反過來促進了他們的市場。至於吳冠中〈紅梅〉雖然競標上沒有想像中熱烈,但值得注意的是,該作品的尺幅價值已在其估價上反應相當充分,所以放諸吳冠中的價格體系,實際上一點都不低,是很好的價格。當然美中不足在於因估價較高,競爭較不劇烈,一口就賣掉了。但吳冠中此作的價格哪怕是放在西方印象派的拍賣內,可能跟一張塞尚好的精品不會差太多。未來尤其是華人頂尖大師趙無極、朱德群、常玉,他們已經進入了億元港元俱樂部後,他們要繼續往上走時,不能以片面的「估低衝高」或「現場氣氛」來衡量其價格發展,而應透過更數據化的體系進行分析。這些華人頂樑級別的大師若繼續跟自己的往績相比,價格發展方向不易體現,但若與同級別的西方大師作橫向比較,例如趙無極、朱德群跟Jackson Pollock、Mark Rothko相比,我們就會看到其作品在國際上的標地在哪;常玉、吳冠中的作品傾向具象,可以跟塞尚、馬諦斯、畢加索、莫迪里安尼對標。這可說是東、西方藝術的價格體系的革新,也是我們未來的發展方向。
當代藝術新聞:據了解,您出生在香港,做為一位香港人在溝通及做事上有什麼優勢?尤其現階段處於東西方藝術市場交流最熱絡的時候?
郭東杰:首先我很幸運,我是扎根香港的大中華人,我在香港出生和成長,父親是香港人,母親是台灣人,太太來自江南,我又曾在北京工作生活過,所以兩岸三地對我而言都有家的感覺。但我在拍賣平台上能感受到香港人的特徵,就是做事靈活、身段柔軟,能夠搓合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還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的觀點,並且能產生正向的化學作用。比如我過去還是專家時,我的部門基本上是兩岸三地背景的同事,大家的工作語言是國語。現在我們部門有香港、新加坡、印尼、台灣、英國人等,也有中國大陸的同事,這小小的團隊8-10人擁有多元的文化背景,我們在交流想法,整合內部資源或新的策劃時,就會產生很多化學作用。我認為我的優勢在於能夠開放地去接受他們的觀點,並盡可能去尊重他們,發掘他們的優點,給予他們發揮的空間。所以有很多部門中產生的亮點,並不盡然是我本人推動的,更多是我去協助我的專家去發揮他們的才幹,展現出乎意料的美好成績。
當代藝術新聞:很高興我們這次能深聊那麼久,並進一步對您的工作及抱負有更深的認識;最後,我想問問下次秋拍您有什麼想法和佈局?
郭東杰:作一個具有亞洲特色的國際現代藝術拍賣,我的路線一直都很堅決,這一年半以來,一步一腳印的中間有吃過虧,總體還是收穫較多。現在隨著疫情重新開放,過去兩年多我沒有坐飛機離開香港,現在若要做出更有國際視野的拍賣,是時候重新提起行李去世界各地拜訪不同背景、擅長不同領域的藏家,希望他們能以委託或購藏來支持我們的觀點。過去主要集中在兩岸三地、東南亞華僑,現在變成世界各地我們都有可聊的話題,歐美的藏家對於亞洲很感興趣,亞洲的藏家也對歐美很感興趣,我們正在打造熔爐式的平台,能讓世界各地的藏家能一起進來,同時也讓他們能在同樣的平台購買有興趣但不那麼熟悉的藏品,這就是我真正希望能達成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