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12.02

2025/10/25-2026/8/31 江賢二藝術文化基金會【光之花園&歐洲隨筆】

他始終相信 藝術足以淨化靈魂 為江賢二新作而寫

文/鄭乃銘
圖片提供/江賢二藝術文化基金會

我們都該回過頭慶幸!

慶幸1966年的時候,江賢二到最後終究沒有從基隆偷渡成功!

否則,我們肯定少了一位極為出色的藝術家!也許,關於江賢二的這段歷史又得重新改寫!

話,得從1965年他從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說起。根據師大的體制,畢業後;都得有一定時間要到學校服務。畢業那年,江賢二被分配到基隆港附近一所中學出任美術老師。他告訴我「那個時候我也在港邊租了間小房作為畫室,學校與畫畫之餘,我還很認真到港邊去觀察、紀錄每一艘船。我一心一意就想著要偷渡!我要偷渡到法國去看我最喜愛的藝術家賈科梅蒂」!「那個時期,要到法國也不是直接就能抵達巴黎的,你還得到馬賽港;才能繼續往巴黎走。你知道那個時期,我也沒有寬裕的錢買船票,所以就想到偷渡!偷渡呢?就只能躲在貨艙裡呀」!

江賢二語氣平淡跟我談起這段往事,我瞠目結舌完全語塞。

他看我一臉驚訝,有點樂。接續又說「唉!我最終也沒有偷渡呀!而且你知道嗎?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當我還在想這事的時候,已經都是1966年,賈科梅蒂(1901-1966/01/01)已經過世了」。

江賢二絕對是擅長說故事的藝術家。

這位早上很早就醒,接著就如同行禮著某種儀式般;巴哈的音樂響起、一杯黑咖啡、一碗麥片。沒有任何能打斷這儀式的進程,他徹底在這所謂儀式裡,享受著自己與生命相互敬重如儀的細節。

儘管,他終究沒有跳船|偷渡,但他到底在1967年到了法國,此時;賈科梅蒂自然沒有等到這位從亞洲千里迢遙來到巴黎想要見他的江賢二。而江賢二心裡那股重到難以承受的失落,確實讓他一時連提筆畫畫的力氣都沒有。但,卡謬不也曾這樣說過「人必須生存在那想要哭泣的心境」。1968年他抵達紐約,這一落腳就直到1996年他返回臺灣,2008年他移居到臺東。

 

江賢二接受《CANS當代藝術新聞》總編輯鄭乃銘(右)專訪
〈歐洲隨筆〉於第三展覽廳(承翰館)

我始終覺得,江賢二從他的人到他的藝術
一直都在尋找…光。

而他的藝術,又緊緊扣接著他的環境異化。

環境的順順逆逆,擊退的往往只是外在因因果果,卻一點都無法擊滅江賢二內心那道光。值得細細玩味的是,江賢二在這回新作展系列中〈歐洲隨筆〉或〈光之花園〉,倒是讓我發覺他在前者系列裡的表現,愈來愈簡單卻一點都不減損於豐厚、單純卻又不失後韻的回甘。

我毫不遲疑就告訴江賢二,對於〈歐洲隨筆〉單色系列所撞擊到的感受。尤其這組系列創作是被安置在江賢二藝術園區的承翰館,這空間本身對光線的拿捏與作品層層疊疊與出落得有呼吸感的陳列方式;相互間達成一種親密又不過膩的等距,使得光線的本身化成時間軸線,讓眼前的一切彷彿是天生就應當在這裡,空間的劇場感因此顯現,令人初看有點驚訝得透不過氣。

江賢二告訴我「這些作品都完成在今年,也就是前幾個月間。我今年四月先到巴黎,你知道;再到巴黎;似乎感覺有點變了。我很認同你剛剛告訴我,巴黎;太鬧了。我到巴黎之後,猛然間就有點不喜歡,原因;我也一時難說上。就是,有份情感找不回來了。所以,我很快就轉進里斯本。這是我首度到里斯本!但我似乎覺得自己與這座城市不僅僅是初識,有股超越熟識之後的安然自在。里斯本的空氣很乾,但不是燥。里斯本的天空很藍,但不是亮咂咂的光藍。我在這座城市有種很安靜的定,於是在里斯本待到八月。你看到的〈歐洲隨筆〉這批作品,嚴格講是橫跨二個城市,也就是巴黎與里斯本。你很敏感就察覺到,我在表現方式與畫面結構已經不同了」。

〈光之花園〉與〈歐洲隨筆〉於第二展覽廳(勤誠館)
〈光之花園 25-70〉 油彩、畫布 200 x 400cm 2025 (雙拼)

極端嚴肅  卻又潛藏調皮

江賢二繼續說「我很喜歡你告訴我,這批作品看似很孤獨,但卻不寂寞。乃銘,人只有到了一個歲數,才會越來越明瞭追求單純並非表示無感;而是感受越深、越能被安放到心裡,而不再只是去消費一些感覺」。「我的個性極端嚴肅,但又內在潛藏著調皮。我不是那麼逐流,更也不輕易隨波。我始終喜歡在某種已經建立出來的慣性上,悄悄釋放出我內在蠢動、觀察與嘗試,這點;今天被你發現了」。

在〈歐洲隨筆〉單色的這個系列中,江賢二主要以oil stick(油畫棒)為主,再加上油彩的並用,但因為油畫棒有個很大特質,這個工具格外能彰顯出一股近似版畫卻又比版畫更具有呼吸感的視覺肌理,初看它好像時間感流盪在整個畫面,但卻又不是在表達時間被精算的刻度。江賢二在這組作品,大量抽掉不必要的細節或者過多的邊角,他很純粹就是透過不同光溫來推送出心情的停停走走、他很安靜安置一個孤獨的背影在一大片泛灰無盡空間裡;甚至只在發白又帶著灰的畫面安穩出現個十字架…。江賢二徹底在這個系列中,以一種無邊際抽象概念來描述自己內心走到黃金暮年的此刻,即便是孤獨;卻有一種歲數無法截斷的溫潤,而他竟然能夠把這心態表露無遺。我尤其特別喜歡他在油畫棒主述之餘,因為又加上油彩,但他以好像是擦拭方法,將整個畫面帶向生命處在這個節口,要的不是過多喧囂的陪伴;而是因為走過、嘗試過、活過之後,無須多加言贅的內在富足。尤其是油畫棒所呈現特殊肌理,似乎也將里斯本的陽光回映出這個歐洲第二古老城市;那份光影都擁有歲月的氛圍,全都被江賢二給留了下來。極為簡潔的結構,但語言則充滿重量。尤其是在承翰館的空間,天窗或框角與光線總是來得不邊不際,讓空間瀰漫著比寧靜更安靜的舒服,這真的是作品與空間最完美的協同演出,沒有之一;就是唯一。

還要值得一提的是,江賢二在這個系列也出現類似剪紙方式,將剪紙出來的孤單人物安頓在畫面中,這個人物的身形都有一層光暈圈滿,好像是聖靈緊緊跟隨的祝禱。這樣的人物處理,點出「人」事實上就是百代的過客,就算是再如何眷戀某個時空,畫面上的人就彷彿隨時可以被抽走、隨時也可以被安置在某處。江賢二從早期的〈百年廟〉系列就觸及到死亡,過去直述的表達,到〈歐洲隨筆〉的觸及卻不過於涉入,心境更趨於清明,那份無畏的坦然使得作品餘味更濃,是非常推薦到園區一定要欣賞的系列作品。

〈金樽/淨化之夜〉與〈歐洲隨筆〉於第三展覽廳(承翰館)

緩緩地將顏色帶出了光溫  展現運動線條韻律

再來談〈光之花園〉系列,江賢二把光埋入色彩裡,以拓染的概念,從洗到拓延,緩緩地把顏色帶出了光溫,溫度在視覺注視下,出現了極大值的運動推演,這樣的感受與〈爵士/金樽〉系列所出現的線條韻律;自然有著顯著差異性。喜歡馬勒、巴哈音樂的江賢二,移居到臺東之後,每天面對著太平洋,我覺得;他作品所出現的線條更近似於波浪緩動,畫面上的線條幾乎找不到驚滔駭浪。江賢二總是把線條處理得更像是馬勒音樂那種一絲不苟又深厚能觸探深刻生死哲學。最能夠把這等心境詮釋得入木三分,不得不把〈無言歌〉系列提出來。從海灘沙石的聚合獲得靈感,在單色襯底之下,毫不預期的線條出現∕隱沒,江賢二把生命際遇的奇奇巧巧,全都化為幾何性造型與隱然是有章法的配置,藝術被建立在帶有潔癖的規律下,陳述著生命多少期待又多少破滅後的淡然。

〈淨化之夜 94-01〉與〈歐洲隨筆〉

藝術在表達幸福

江賢二告訴我「到這個年紀越來越感覺到自己是很幸福又很幸運。幸福的是,我能透過藝術說出自己內心的話。幸運的是,作為一位藝術家,對於我目前所處的園區,坦白說;我能做到的也只有整個的三分之一,另外的所有;都是來自於身邊『天使』幫忙與成全,甚至含括園區所有工作人員,這些人絕對是豐富我藝術最重要因素。我最感到高興的是,自己到這年紀還可以工作,這等幸運更是異常珍貴」。

藝術家懂得感恩與惜福,這是藝術與人格雙重圓滿。

左起:藝術家江賢二、策展人李梅齡、江賢二藝術園區共同發起人嚴長壽
畫室與第一展覽廳(信義館)
第三展覽廳(承翰館)2F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