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5.21

五台山人藏十二品之四 永言垂鑒──清乾隆皇帝御筆《哀明陵三十韻》卷 石渠寶笈(節錄)

撰文/王格非 美術史博士
完整內容請見 CANS 藝術新聞 2026 年 5 月號

乾隆皇帝締造的藝文秩序中,每一方御璽的鈐蓋,皆是皇權最凌厲的宣示。朱璽落處,威儀頓生,頃刻構築不容置喙的視覺權力場域,劃定分毫不可僭越的禮制鐵律。御筆《哀明陵三十韻》手卷鈐滿諸方御璽、依制入藏內府,卻於森嚴規制裡,悄然辟出獨屬帝王的宸心一隅。

日光溫軟,宣德箋平展在紫檀書案,筆鋒落處,乾隆皇帝御書「金堂玉戶中天開」,松煙墨痕未凝,抬腕之際,帝王以指腹循古法,鄭重按在「金」字之上。一瞬,帝王的體溫、心緒與筆鋒餘勢,借肉身獨有的指痕,應愛新覺羅「金」姓之讖。超越儀軌,終成獨屬乾隆一人的曠世孤證。

紫檀龍紋盒輕闔,御筆入藏內府;世間翰墨幾經流轉顛沛,始終墨色瑩潤、朱璽如新。冥冥之中,這枚唯一可見的乾隆指紋,帶著指尖餘溫,護佑此卷,穿越亂世,歷三百年風雨,完璧如初。這史無二例的宸躬私痕,緣起不過天壽山明長陵前的一次凝眸。

清代至尊規制的緙絲金龍紋,專為乾隆皇帝御筆《哀明陵三十韻》卷創製。金線織龍、彩雲環簇,成織造絲藝的極致。卷頭飾五彩太陽雲龍紋,隸書題簽「哀明陵三十韻」。引首「永言垂鑒」,纏枝宋花古法撞邊環飾,正文書於水墨描龍紋宮箋,配蘭緞錦袱與鐫金白玉彆。一應形制法度,皆可考於乾隆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為清宮裝裱的無上範式。乾隆皇帝揮毫弔唁明陵荒墟,幾無憫恤前朝之意,不過以朱明覆亡為鏡鑒,昭顯清朝治世韜略,與帝王心術。筆筆皆是,大清君臨天下的雄主氣度。

金雲龍紋九彩緙絲、蘭緞織錦袱

乾隆五十年三月初五,高宗巡幸盤山歸途,取道昌平,躬詣明長陵致祭。見明陵荒殘傾頹,感而御筆書《哀明陵三十韻》長卷。詩為五言排律六十句,格律謹嚴、平仄合度、一韻到底,對仗精工,富於變化。用典博雅、辭句沈雄。詩記陵寢實況,紀實為底,行程為脈,思理遞進,重申清王朝的正統性。以明亡為鑒,自警垂訓,將謁陵深慨,永付楮墨。全詩三百字,含乾隆自書御注凡一千二百一字,後鐫於長陵神功聖德碑陰。

謁陵兩年前,乾隆下令焚毀清宮庫存《明實錄寶訓》四千七百五十七本,以極端規訓舉措,重構歷史記憶。乾隆對明室向來貶抑,誇大其失,隱其治績,諭旨直言:「修《明史》,非存前明之史,實顯本朝之德。」這一昭然的政治旨歸,直接奠定《哀明陵三十韻》的宸章本心,使此作超軼文苑筆墨消遣,實為存史、傳思、明志之器。

不尚文人含蓄,以帝王視角直書謁陵全程,不避殘破,不飾滄桑,以帝王之身直面前朝落幕的蒼涼。從永樂肇基雄曠,到後世明帝昏庸;從陵寢禮制整肅,到江山興廢之由;生護持勝朝舊跡之念,與自警之心。隨步紀行間,步步凝思,叩問治亂興衰。

「北過清河橋,遙見天壽山。勝朝十三陵,錯落兆其間。」帝王乘十六人抬龍輦,自盤山御道行抵昌平,鑾儀衛前導,鹵簿儀仗、文武大臣逶迤隨行。車駕北過清河橋,前明十三陵錯落天壽山麓,已是舊朝正統的最後遺存。

清繪本《大明十三帝陵圖》全圖

親履神路,兩側石像生靜立天光。乾隆對明成祖並無深敬,然以帝王統緒在前,禮制不可輕。乾隆酹酒三爵,一如謁孝陵成例。這場謁陵,從頭到尾都透著乾隆審慎的分寸感。御駕至長陵大紅門外下馬碑,帝降輿步行,王公大臣下馬隨行,至恩殿行二跪六拜、三爵獻禮,禮數遜於清室祖陵之三跪九叩,又重於常規遣官祭陵之四拜,微妙等差間,示優渥勝朝,不失本朝尊卑。

三獻禮畢,帛書焚於燎爐,青煙升騰。乾隆入恩殿:此殿仿皇極殿規制,六十根徑逾一米、高十二米的金絲楠巨柱承托,曾為天下陵殿之冠。而今柱梁塵暗、神牌漆落、木龕蟲蛀、龕案傾頹,滿目蕭索。巡閱諸陵,明宣宗生前尚頌「祛奢崇儉」,繼任明朝帝王忘開創之艱,一味競身後之奢,陵墓規制遞增:嘉靖永陵竟比成祖長陵多一周垣,享殿明樓,皆以文石為砌築,壯麗精緻遠超祖制;萬曆定陵侈飾過之。眼下,各殿棟梁柱椽木朽壞,檐瓦墜地,已成狐兔窟穴。明朝帝王身居至尊而全無自戒之心,只在陵寢規制上層層加碼、競奢鬥麗。耗竭民力修造的陵寢,非但未能永固,反倒速朽傾頹,與大明國運崩頹同歸一途。

「長陵一碑功德記,余皆有碑而無字。泰山以後唐乾陵,此典何出竟為例。」

諸陵神功聖德碑,獨長陵鐫有明宣宗書功德碑文,余皆立碑而無字。乾隆稱遍考典籍,僅見唐乾陵有此例,終不明其禮制淵源。無字碑,是大明中後期禮樂綱紀日漸崩弛、王朝精神無以為托的冰冷物證。連帝王陵碑當書何言、當守何制,已然茫然。空白石面,照見國本虛浮。

「不忍再視,命修葺,悵然悚然欲垂泣,此意弗更再三言。讀召誥文,示詳悉。」

乾隆駐足片刻,慨然垂目,不忍卒視。當即召諭修葺。長陵神功聖德碑亭早已傾塌殆盡,僅餘殘基,亭中巨木悉數糟朽糜爛,不堪修復,只得議定改以石券重築。木構碑亭的頹圮傾塌,不啻朱明王朝的轟然傾頹,徒留一地殘跡,待後來者收拾殘局。乾隆御書《哀明陵三十韻》,命修葺後,鐫刻長陵神功聖德碑陰。以本朝帝王之筆,書前朝興廢之鑒,將歷史反思嵌入前朝禮制載體,更以堅穩規制,重續華夏陵廟禮樂的統緒根脈。

作者拍攝的長陵恩殿內金絲楠木大柱,2026 年
作者拍攝神路神功聖德碑陰《哀明陵三十韻》,2026 年

手卷引首「永言垂鑒」與「三十韻」書法,氣韻貫通、神理相契,是乾隆晚年政治書法的典範,實現書藝、心境與治統思想的高度同構。全篇以行楷書寫,字體規整端嚴,不失靈動。雍容端嚴、矩度森嚴的廟堂氣象,脫去流俗館閣的板滯拘攣。筆致從容,內藏筋節骨力,無狂馳之筆,無佻薄之墨,舒和中見裁斷。

全篇書法無一筆戲作,無一處懈怠,章法布列勻整肅雅,字距、行距秩然不亂,通體一氣貫注。技法純熟外,乃是書寫之際心境澄定、志意肅穆、權柄在握的外在呈現。

清末,紫禁內府秘藏盡散人間,獨此卷乾隆御筆歷劫不傷、紙墨燦然,似有天相護持。又經巨儒康有為得之,敬若宗廟神器,焚香展卷、伏地恭讀,頂禮題跋,仰頌高宗發帑修陵之仁厚,服其深通地輿、辨識佳氣之明睿,欽聖制考據精詳,捧讀之際滿心敬懌。《哀明陵三十韻》手卷,超逸純藝術維度,實乃盛世帝王貽諸後世「永言垂鑒」的治統物證與政治禮器。一觸見帝王治統正法,一展便握江山戒尺。神品,人間無二。

王格非 美術史博士

今年 3 月號由王格非撰寫鑑賞欄目《五台山人藏品》清乾隆《大閱圖──閱陣》,受到收藏界極大返響。本期王格非再次撰寫清乾隆皇帝御筆《哀明陵三十韻》卷。

王女士出生於藝術世家,自幼浸淫於濃厚的藝術氛圍之中;先後於中央美術學院獲藝術史學士學位、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獲碩士學位,後有幸師從美術史大家范景中、萬木春先生精研深造,獲博士學位。專攻古代書畫研究,眼力、閱歷與學養俱為同儕翹楚。

五台山人向來提攜後進,看著王格非一路的成長,對於這位後生晚輩充滿著期待。五台山人說:「王格非的學歷,像她的人品一樣單純,從學士碩士到博士,一直主修美術史。專注古代書畫的鑒評,偶涉器物,撰寫的賞析文章,長長短短,多有獨到見解,又重考證。我曾邀請格非參與編纂《五台山人藏清乾隆御製書畫集》,《五台山人藏清乾隆御製題詠珍賞》。學養有成,除了耐得寂寞的專注,更多的修煉,是在面向社會和公眾的付出中,不斷積澱經驗和成果。引薦格非在《CANS 藝術新聞》開闢專欄,撰寫清代御製御賞書畫,現是格非所長,也相信年輕一代不付前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