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季拍賣的成功，不僅體現在亮眼的成交數字上，更深層次地揭示了全球藝術市場結構的深刻變革。數據顯示，新買家總數同比增長 33%，其中千禧世代及更年輕的藏家群體表現尤為活躍，他們的入場為傳統藝術市場帶來了新的活力與視角。國際參與度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買家遍及全球六大洲 23 個國家，彰顯了亞洲藝術在全球範圍內的廣泛吸引力。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內地藏家在本季拍賣中貢獻的成交總額同比激增 173%，穩居榜首，台灣與香港藏家則緊隨其後，共同構成了亞洲藝術市場的核心驅動力。

2026 年適逢佳士得植根亞洲四十週年，本次春拍的驕人成績，無疑是對佳士得深耕亞洲市場多年策略的最佳印證。這四十年來，佳士得不僅在亞洲建立了廣泛的業務網絡，更透過持續的學術研究、專業的策展能力以及與海內外頂級藏家建立的深厚情誼與堅實信賴，逐步鞏固了其作為亞洲藝術珍藏及傳世傑作首選拍賣行的權威地位。為深入剖析本季拍賣的成功要素與市場趨勢，《CANS 藝術新聞》特別專訪了佳士得亞太區中國書畫部主管石嘉雯，與佳士得亞太區中國瓷器及藝術品部主管安偉達 Marco Almeida，兩位專家從各自專業領域出發，為讀者提供了獨到而深刻的市場觀察。

中國書畫板塊：稀世「生貨」引領風潮，中價位市場展現強勁韌性

在中國書畫板塊，本季「中國古代書畫」與「中國近現代及當代書畫」兩場拍賣共斬獲 2.59 億港元的佳績，較去年同期實現 15% 的顯著增長，充分反映出市場對書畫類別收藏需求的穩健向好。值得注意的是，高達 47% 的拍品超越高估價成交，這一亮眼表現的背後，是作品本身稀世品相、珍罕獨特與顯赫來源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進一步提振了藏家對兼具歷史底蘊與學術價值的頂級傑作的收藏信心。尤其是王陽明的《行書七律兩首》，據悉此作最終由一位紹興藏家投得，這不僅印證了書畫藏家「以收藏鄉里名人書畫為榮」的傳統情懷，也為這件作品增添了一份地域文化的歸屬感與傳承意義。

CANS：本季佳士得香港中國書畫拍賣中，最令您印象深刻的作品是哪一件？之前對成交價有何期待？

石嘉雯：本季最受矚目的焦點，無疑是王陽明的《行書七律兩首》。此作自數月前徵集成功後，我們書畫部團隊便對其給予了高度重視，並投入了大量時間進行學術研究與市場推廣。王陽明作為中國歷史上極具影響力的思想家、哲學家和教育家，其傳世墨寶極為稀少，每一件的出現都足以在藝術市場引起轟動。此作最終以高達 6,394 萬港元的價格成交，較低估價高出十倍有餘，充分證明了其非凡的藝術價值與市場稀缺性。競投過程異常激烈，共有六位電話委託藏家與多位現場買家共同角逐，氣氛可謂扣人心弦。

CANS：您如何觀察本季中國書畫市場的整體表現？在近現代書畫板塊，有哪些藝術家或作品表現尤為亮眼？

石嘉雯：本季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頂級拍品的驚人表現外，反而是中價位作品的強勁支撐力。尤其在 50 萬港元以下的區間，許多拍品成交價都超出了預期，這表明市場的基礎買盤非常穩固，藏家群體對具有一定藝術價值和收藏潛力的作品保持著持續的關注與熱情。相對而言，數百萬港元以上的高價位作品，與上一季相比略顯收緊。我認為目前近現代書畫的高價位市場，仍需更多新晉藏家的參與。現有的許多資深藏家已擁有相當規模的收藏基礎，他們在出手時會更加審慎，傾向於選擇那些真正打動自己、或能填補其收藏體系空白的精品，而非盲目追逐市場熱點。

儘管如此，近現代書畫板塊依然不乏亮點。例如徐悲鴻的作品在本季表現非常強勁，恰逢馬年，我們特別徵集了幾件來源清晰、流傳有序的駿馬題材作品，包括來自檳城駱家、胡定安以及新加坡何氏舊藏的珍品，這些作品均取得了非常理想的成交結果。此外，李可染的一件從未公開露面的作品也拍出了很好的成績。這再次印證了藝術市場的一個重要規律：對「生貨」的追求，始終是創造佳績的關鍵。藏家對於新鮮、稀有且來源可靠的作品，往往願意付出更高的溢價。

CANS：近年來藏家的品味是否有明顯變化？年輕一代藏家在中國書畫市場中的參與度與偏好如何？

石嘉雯：收藏家的品味確實發生了非常明顯的變化。目前市場特別偏好那些能夠融合中西藝術風格的藝術家，例如吳冠中、林風眠等，他們的作品因其獨特的藝術語言和跨文化背景，市場接受度一直非常穩定且持續走高。對於傳統大師如齊白石，如果出現品質極佳、構圖獨特的作品，依然具有強大的市場競爭力。例如本季的《拜石圖》，其抽象的構圖和蘊含的幽默感，便特別受到年輕世代藏家的喜愛。這表明年輕藏家在審美上更具開放性，他們不僅關注作品的藝術性，也注重作品所傳達的意趣與個性。

此外，不同地區的藏家也展現出各自的偏好。例如香港與台灣的藏家，通常對曾經在當地活躍的藝術家懷有更深厚的情感，例如台灣藏家對溥心畬的作品便一直情有獨鍾。這種地域性的文化連結，也成為影響收藏決策的重要因素。值得鼓舞的是，年輕一代藏家（本季現場拍賣中，有 22% 的買家出生於 1986 年之後）對中國書畫市場的參與度正在顯著提升，他們不僅來自全球 17 個國家，更展現出對中國文化藝術的濃厚興趣。雖然他們對傳統文化的認識可能不如父輩深厚，但他們更願意透過學習、研究和交流來建立自己的收藏邏輯和體系。我們也觀察到，許多年輕藏家在繼承家族舊藏的同時，也會積極納入自己真正喜歡、符合當代審美或具有學術研究潛力的藝術家作品，這是一種健康的傳承與創新。

CANS：古代書畫與近現代書畫在市場邏輯上有何差異？佳士得未來在中國書畫部門有何規劃？

石嘉雯：古代書畫與近現代書畫在市場邏輯上存在顯著差異。古代書畫的資源極其稀缺，每季拍賣都需要有一至兩件領銜的重量級作品來支撐市場，但這樣的精品可遇不可求。然而，古代書畫也具備更大的研究與詮釋空間。即使是沒有明確款識的作品，若經由學術考證具有重要的歷史或藝術價值，依然能夠創造驚人的高價。不同時期的後仿、老仿作品，也各自擁有其研究與鑑賞價值，這使得古代書畫對那些喜歡深入鑽研的年輕藏家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例如上一季趙孟頫（款）的《枯木賦》，原本估價僅 50 萬港元，但因其背後的學術討論與市場推廣，最終竟以 4,000 萬港元成交，這正是古代書畫最引人入勝之處──它始終存在可以被研究與重新詮釋的廣闊空間。

相較之下，近現代書畫的真偽判定通常更為明確，模糊空間較小。對於佳士得中國書畫部門的未來規劃，我希望每年至少能策劃一項專題收藏項目，例如過去成功舉辦的新加坡傅氏收藏、黃仲芳收藏等。這些專題拍賣不僅僅是為了交易，更重要的是推廣中國書畫藝術，並對新藏家進行教育與引導。自佳士得遷入位於香港中環的全新亞太區總部 The Henderson 後，我們觀察到訪客數量顯著增加，他們在展廳停留的時間也更長。我希望未來能透過舉辦更多元化的展覽、導覽活動以及社交聚會，讓更多新世代的藏家能夠自然而然地接觸並進入中國書畫市場。

總體而言，我認為當前的藝術市場比疫情期間更為穩定，也優於 2022 年和 2023 年。市場資金並未真正離開，關鍵在於拍賣行能否持續發掘那些藏家真正喜歡、且從未曝光過的「生貨」。因為一旦作品曾有上拍紀錄，買家對價格的判斷會更趨理性；但如果是首次出現的新鮮作品，藏家往往願意付出更高的溢價來競投，這也為市場帶來了更多可能性。

中國瓷器及藝術品板塊：億元重器再臨，收藏體系化與國際化趨勢顯著

在中國瓷器及藝術品板塊，本季四大專場──「愛蓮堂珍藏──中國瓷器八百年」、「福地藏珍──香港藏家集萃」、「石頭書屋珍藏中國古典家具」及「重要中國瓷器及工藝精品」──共拍得 6.12 億港元的驕人佳績。整體落槌總額達到低估價的 174%，創下此類別自 2017 年以來的季度新高，充分彰顯了市場對中國頂級藝術品的強勁需求。新買家數量同比增長 11%，其中 40% 為千禧世代藏家，這批年輕藏家的積極參與，無疑為中國藝術品市場的未來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與潛力。

CANS：本季拍賣適逢佳士得進駐亞洲 40 週年，在古董拍賣方面表現亮眼，尤其「愛蓮堂」與「石頭書屋」兩場專場。其中「錦香亭」元青花敘事罐以逾港幣 1.74 億元成交，讓瓷器市場重返「億元時代」。這是否超出您的預期？您如何觀察本季古董拍賣的整體表現？

安偉達：今年春季拍賣的表現確實令人振奮，且具有重要的指標意義。佳士得進駐亞洲 40 週年之際，中國瓷器及藝術品類別能夠獲得如此強勁而健康的市場反應，這絕非偶然。它實際上是佳士得多年來在學術研究、市場深耕，以及與全球頂級藏家建立長期互信合作所累積的豐碩成果。特別是「愛蓮堂珍藏──中國瓷器八百年」專場的成功，清晰地說明了當前市場的三個關鍵趨勢：

首先，市場對「頂級生貨」的需求依然極其渴求。這些首次面世或長期未在市場流通的珍品，因其稀有性、獨特性和卓越的藝術價值，總能激發藏家最熱烈的競投熱情。其次，來源清晰、脈絡完整且具有高度學術價值的「收藏體系」對買家而言，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像「愛蓮堂」和「石頭書屋」這類經過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積累的成熟收藏，能讓買家一次性進入一個連貫且來源可靠的收藏體系，這在市場上是極為難得的機會，因此競投反應往往更為集中，也更具深度與廣度。

第三，競投來源的國際化與世代交錯趨勢愈發明顯。今日中國瓷器及藝術品已成為全球收藏界的重要類別。亞洲藏家普遍重視文化傳承與器物完整性；歐美市場則對早期中西交流史、器物造型與藝術史定位表現出高度興趣；而巴黎市場則展現出對審美格調與文化氣質的獨到理解。不同區域視角的匯聚，使得中國藝術市場更加成熟，也更具層次。與此同時，年輕一代藏家正逐漸進入市場，他們普遍具備國際教育背景，收藏視野廣闊，跨越瓷器、工藝美術與書畫等多個門類，並以文化價值與長期意義作為其核心判斷標準，這預示著中國藝術品市場未來將呈現更加多元化和國際化的發展格局。

CANS：您提到收藏群體的視野正在擴展，具體觀察到的現象為何？「錦香亭」元青花敘事罐的成交是否反映了這一趨勢？

安偉達：確實如此。「錦香亭」元青花敘事罐的激烈競投過程，充分印證了收藏群體視野的擴展。現場氣氛高度專注，競投自始便非常果斷，電話出價此起彼落，整個過程充分展現了市場對這件作品的高度重視與一致認可。作為本季最具學術與歷史份量的重要作品之一，其競投強度反映的是市場對其文化價值的廣泛共識。我們非常欣慰地看到，這件極具歷史意義的元代青花重器，最終能夠納入一個真正理解其價值、並願意珍視與保存的收藏之中。

這件作品之所以能引發如此廣泛的競爭，正是因為它在中國瓷器史與文化史上具有關鍵地位。它不僅代表了元代青花工藝與敘事表現的巔峰，更體現了中國瓷器如何在國際交流頻繁的時代，發展出兼具文學性、繪畫性與造型美感的獨特藝術語言。這樣的作品早已超越了單一門類或傳統市場分類的界限，而屬於整個中國藝術史的核心篇章。因此，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頂級藏家在面對這類里程碑式作品時，不再以傳統門類作為唯一的界限，而是將歷史高度、文化深度與代表性作為最終的考量。這反映出當今高端收藏群體的視野正在不斷擴展，也標誌著中國藝術市場正邁向一個更為成熟、更具整體性的發展階段。

CANS：您如何看待當前中國古董市場的世代交替現象？老藏家釋出藏品與新藏家接手的過程是否順暢？

安偉達：近年來，中國古董市場不僅呈現出明顯的回暖趨勢，更發生了結構性的轉變。重要作品的流通，開始更多地由收藏理念、研究深度與文化承載所主導，而非短期價格波動。對於許多資深藏家而言，收藏不僅僅是「擁有」一件物品，更是一段長時間的學習、研究與情感投入的歷程。當他們選擇將珍藏多年的藏品釋出時，往往是希望這些重要作品能夠進入新的「家」，被更多的人欣賞、研究與理解，從而讓作品本身的歷史與文化意義得以延續，而不是僅僅停留於個人收藏之中。

令人欣喜的是，這樣的初衷往往能夠獲得市場的正面回應。本季拍賣中，無論是「愛蓮堂」、「石頭書屋」，還是其他來自老藏家的專題拍賣，我們都觀察到新一代買家以高度認真的態度來接手這些珍品。他們普遍具備良好的學術基礎與國際視野，不僅僅是簡單地承接藏品，更願意延續其研究脈絡，透過舉辦展覽、出版專著或進行學術討論，賦予作品新的生命與時代意義。因此，世代交替並不是收藏的終點，而是一種傳承的開始。當藏家的熱忱得以被分享、被理解，作品的重要性也能在不同世代之間被重新詮釋與深化，這正是中國藝術收藏能夠持續發展、歷久彌新的關鍵所在。

CANS：佳士得接下來在秋季拍賣有何規劃？可否與讀者分享一些初步的訊息？

安偉達：目前我們仍在積極籌備今年秋季拍賣的陣容，完整的內容將在稍後正式公布。不過，可以先與讀者分享的是，今年下半年佳士得亞太區中國瓷器及藝術品團隊，將策劃一個別具意義的特別項目。我們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一個具有高度歷史與文化重要性的展覽，預計將於香港佳士得亞太區總部舉行。這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展覽項目，更是一個從學術與文化角度出發，旨在重新審視與呈現中國藝術精髓的重要平台。

這項特別企劃，既是對中國藝術與文化傳承的崇高致敬，也巧妙地呼應了佳士得進駐亞洲 40 週年的重要里程碑。我們衷心希望透過這樣的呈現方式，能夠讓不同世代與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都能夠更深入地理解中國藝術所蘊含的深厚歷史底蘊與其在當代社會的獨特意義。相關詳情將於今年夏季正式公布，敬請廣大藝術愛好者與藏家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