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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蓮堂專場 映照出中國瓷器市場買家結構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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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S 藝術新聞：首先恭賀香港佳士得「愛蓮堂專場」取得 376,796,500 港元（100% 全數成交，榮獲「白手套」佳績）的佳績，妳對這場專拍能獲得市場收藏家青睞的關鍵在哪裡？

曾志芬：今年春季「愛蓮堂珍藏──中國瓷器八百年」專場取得全部拍品 100% 成交的佳績，並以逾 3.76 億港元成交，無疑再次印證市場對頂級中國瓷器的堅實需求與高度信心。這場專拍能夠獲得全球藏家的積極競逐，關鍵在於其兼具學術深度、體系完整性，以及極高來源質素的綜合優勢。

首先，愛蓮堂收藏本身即是一個極為罕見的完整體系。藏家以高度自覺的學術視野，梳理出一條橫跨宋、元、明、清八百年的中國陶瓷發展脈絡，從宋瓷的審美精神、元代的創新突破，到明清官窯制度的成熟，呈現出清晰而連貫的歷史敘事。這種兼具學術高度與收藏完整性的專場，在市場上極具辨識度與吸引力。其次，拍品整體質素卓越，且多具備清晰而重要的收藏傳承。對當今藏家而言，來源、學術定位與市場認可度同樣重要，而愛蓮堂專場在這幾方面均具備突出的整體表現，自然能夠引發廣泛而理性的競投。

當中，「錦香亭」元青花敘事罐的表現尤為關鍵。此類元代大型敘事青花作品，在中國瓷器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不僅體現青花工藝與審美的成熟，更融合文學敘事與繪畫構圖，反映出中國瓷器走向國際語境的重要歷程。其極為稀有的存世量、清晰的傳承脈絡，以及在學術史上的核心地位，使其最終以逾港幣 1.74 億元成交，亦可視為市場對其歷史與文化價值的高度共識。

整體而言，此次佳績並非偶然，而是市場對長期學術積累、頂級來源與系統性收藏的集中回應，亦進一步反映亞洲以至全球藏家對高質素中國藝術品的持續關注與深度參與。

CANS 藝術新聞：「愛蓮堂」專場獲得收藏市場高度迴響，並吸引來自不同地區的新買家參與競投。這是否反映中國瓷器市場的買家結構正在改變？目前最值得關注的新興收藏力量來自哪些地區或族群？

曾志芬：「愛蓮堂」專場所引發的市場迴響，某種程度上確實映照出中國瓷器市場買家結構的轉變。這一變化在近幾季佳士得香港亞洲藝術週中亦可窺見其端倪：整體成交表現穩健，新買家持續增加，其中不乏千禧世代及更年輕的藏家──以 2026 年春季亞洲藝術週為例，中國書畫以及中國瓷器及工藝品多場拍賣合共錄得逾港幣 8.72 億元成交，同比上升 54%，並達低估價約 140% 成交，亦創下近年季度新高；新買家總數增長 33%，不少為千禧新世代及更年輕藏家。

進一步而言，中國瓷器及工藝品板塊本身亦展現出明顯動能──本季多個專場，包括「愛蓮堂珍藏」、「福地藏珍──香港藏家集萃 」、「石頭書屋珍藏中國古典家具 」及「重要中國瓷器及工藝精品」，合共錄得逾港幣 6.12 億元成交，落槌總額達低估價 174%，創下此類別自 2017 年以來的季度新高。在此背景下，新買家持續增加，其中新買家人數同比上升 11%，約四成為千禧世代，顯示年輕一代對中國藝術品的參與正逐步深化。這股力量並非局限於中國瓷器或單一門類，而更像是一種跨類別的整體流動──新一代藏家正逐步走入不同的藝術領域，拍賣市場亦因此呈現出更為開放的面貌。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樣的時刻亦讓人意識到：若說歷代工匠與藏家曾在不同時代之中塑造歷史，那麼當下這一代的參與者──包括逐步進入市場的年輕藏家──亦正於其中留下各自的軌跡。在此意義上，每一階段的收藏與選擇，不僅關乎當下，亦在時間之中逐漸累積，成為未來所回望的歷史；而我們此刻的觀看與判斷，亦在某種程度上，構成這一領域持續延展的一部分。

從地區而言，市場的國際化趨勢亦愈見清晰。今年春季亞洲藝術週的買家遍及全球六大洲 23 個國家，其中大中華地區（中國內地、台灣與香港）藏家依然構成重要支撐，而來自其他地區的參與亦日趨活躍。不同文化背景所帶來的觀看方式與判斷標準，在同一場域中交匯，使市場討論的維度更加豐富──既有對傳統文脈與器物完整性的重視，亦有從藝術史與跨文化視角出發的理解，彼此之間形成一種持續流動與對話。

至於族群層面，新一代藏家的出現尤為值得關注。他們往往具有更為開放的知識背景與生活經驗，收藏亦不再囿於單一門類，而是在不同範疇之間建立聯繫，並嘗試將中國瓷器置於更廣泛的文化語境中理解。這不僅改變了作品被觀看的方式，也在潛移默化中拓展了市場的邊界。與此同時，過往對拍賣行略帶距離感甚至想像性的理解，亦在這一過程中慢慢被修正──隨著更多新面孔的進入，拍賣作為一種交流與認識藝術的途徑，正被重新認識。整體而言，市場似乎正由較為單一的結構，逐步轉向一種跨地域、跨世代並行的狀態，而這一過程，也可視為中國瓷器在當代語境中持續被理解與再定位的一部分。

CANS 藝術新聞：近年不少重要私人珍藏陸續進入市場，其中包括備受矚目的愛蓮堂收藏專場。從佳士得的角度來看，這類重量級收藏的釋出，對當前市場具有什麼指標意義？

曾志芬：從佳士得的角度來看，像「愛蓮堂」這樣的重要私人珍藏釋出，其意義不僅在於個別拍品的市場表現，更在於其所承載的一種收藏脈絡與價值取向。

從更完整的市場發展來看，「愛蓮堂」並非單一的現象。近年於我們佳士得在香港的亞太區總部所呈獻的「區百齡珍藏」，自 2024 年 11 月推出第一部分，至 2025 年 10 月延續第二部分，與「愛蓮堂」之間，亦隱約可見一種前後相承的關係──同為當代重要的中國瓷器收藏，在不同時間節點上，展現出各自的面貌與取向。這些收藏之所以動人，或不僅在於其規模與品質，更在於其中所蘊含的時間與判斷。

首先，這類重量級收藏的釋出，往往反映出市場對長期未曾流通之精品的持續關注。這些作品歷經數十年沉澱，在品質、來源與保存狀態上皆達到相當高度，因此一旦進入市場，所引發的關注，往往不僅止於價格層面，而更關乎其稀缺性與不可替代性。某種程度上，藏家所回應的，亦不僅是一件器物，而是一個難得出現的時間節點。

另一方面，如愛蓮堂與區百齡這類經年累月、有意識建立的收藏，其價值亦在於整體性。相較於單件精品，這些來源清晰、脈絡完整的收藏，往往呈現出一位藏家長期的審美選擇與學術積累，既讓人得以理解作品本身，亦隱約勾勒出一種收藏的路徑。同時，亦值得留意的是，個別器物本身亦承載著各自不同的「流傳軌跡」。除其誕生時的歷史背景之外，它在不同收藏與傳承之間所經歷的轉變，乃至在不同觀看與理解之中所產生的變化，亦構成其意義的一部分。這些層層疊加的經驗，使每一件作品不僅擁有其原有的歷史，亦在流傳之中逐漸豐富出屬於自身的另一層面貌。

若從更長時段觀之，這一現象或亦可理解為中國瓷器收藏自身的一種節奏──往往經歷數十年的積累與沉澱，最終以整體形式重回市場。於此過程之中，不同世代的收藏彼此銜接，既為市場帶來高質量作品，亦為下一階段的收藏提供新的起點。

因此，每當此類重要收藏釋出，市場的回應往往不僅體現在競投的強度，更在於參與的廣度與層次──既吸引資深藏家持續深化其體系，亦為較年輕一代提供進入高水平市場的契機。同時，這些具代表性的收藏，亦在無形中帶動其他尚在沉澱中的藏品逐步成熟，並於適當時機釋出。亦值得留意的是，中國瓷器本身橫跨高古、宋、元、明、清以至民國，體系廣闊而多元。不同階段釋出的重要收藏，往往各自映照出其中一段歷史與審美取向，使整體市場始終保持開放與流動。

從更長遠的角度而言，這類收藏的出現，所帶動的或不僅是成交紀錄，而是在潛移默化之中，持續形塑對於品質、來源與學術基礎的理解，並在某種程度上，維繫著市場內部的延續與流動。

CANS 藝術新聞：近年中國瓷器市場出現明顯的世代交替現象。從佳士得全球客戶資料與競投趨勢來看，您觀察到的新世代藏家有哪些鮮明特徵？他們與上一代藏家的收藏思維有何不同？

曾志芬：近年中國瓷器市場所呈現的世代更替，並非突然而至，而更像是一個逐步醞釀、緩慢展開的過程。從更廣的視角來看，這一變化亦與整體拍賣生態的轉變相互呼應──較年輕一代藏家的進入，正在不同門類中悄然發生，並逐漸為市場帶來新的節奏與面貌。然而，若從更核心的層面觀之，收藏的根本準則其實並未改變──對品質、稀有性、品相與來源的重視，依然構成判斷一件器物價值的基礎。

在審美取向上，新一代藏家往往更傾向於內斂而含蓄的表達。相對於以往偏好體量宏大、裝飾繁複的宮廷器物，不少人開始將注意力轉向器物本身的氣韻與質感──尺寸或許不大，裝飾亦未必繁複，但在釉色、比例與造型之間，反而蘊含更耐人尋味之處。這樣的變化，與其說是標準的改變，不如說是在既有標準之下的一種取向轉移與個人偏好的延伸。

與此同時，他們與器物之間的關係亦有所不同。收藏不再僅止於陳列，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節奏之中──在空間之中與作品相對，在時間之中慢慢體會。這樣的狀態，使得選擇不僅關乎來源與體系，亦關乎比例、氛圍與個人感受。然而這種與生活相連的方式，某種程度上亦可視為既有收藏傳統在當代語境中的延續，而非全然嶄新的模式。

另一方面，新一代藏家多具跨地域的生活經驗，其視野自然更為開闊，收藏亦呈現出跨類別的傾向。他們往往不拘於單一門類，而是在不同藝術範疇之間建立聯繫，並從更廣泛的文化脈絡中理解作品的意義。但這種跨文化與跨門類的對話，其實並非新的現象──過往國際藏家早已在不同時代與文化之間建立對話，只是在當下語境中，以另一種方式被重新感知與延續。

隨著這一代藏家的逐步參與，拍賣這一機制本身，亦在被重新觀看。過往或因距離與理解不足而形成的既定印象，正緩慢地被經驗所取代──拍賣不再只是交易的場域，同時亦是一種理解與學習的過程。這種轉變雖然仍在進行，但其影響或將逐步顯現於更長遠的時間之中。

因此，與其將其理解為單純的代際更替，不如說是在延續既有收藏標準之下，出現了一種更為開放與多元的表現方式；而中國瓷器，亦正是在這樣的連續與變化之間，被不斷重新理解與觀看。

CANS 藝術新聞：回顧過去三十年中國瓷器市場的發展，您認為哪些重要階段最具代表性？而目前這波世代交替，又將市場帶向什麼樣的新局面？

曾志芬：回望中國瓷器市場三十年之變，與其說是起伏循環，不如說是一段由學術立基、並在全球語境中不斷重塑自身價值的歷程。近年在這一發展過程中，「影響力」的形塑方式正出現新的面向──除傳統意義上的重要藏家與學者之外，意見領袖及機構本身在知識傳播上的角色，正變得愈發關鍵。

近年我們佳士得亦透過專家的線上講解、直播導覽以及更系統化的數碼內容，嘗試以更開放的方式介紹中國瓷器，讓不同背景的觀眾得以逐步建立理解與判斷，亦在無形之中培養新一代的藏家。這種由知識分享所延伸出的影響力，某種程度上正在成為市場運行中不可忽視的一環。

若從更長時段觀之，這三十年的發展，亦隱約體現出「一代一循環」──隨著不同世代藏家的積累與釋出，市場持續在承接與轉化之中推進。從更宏觀的角度觀之，這三十年的發展，不僅是一個區域市場的成長，更是一個逐步走向國際化、並由東西方共同塑造的過程。

九十年代至千禧年前後，可視為一個重要的基礎階段。當時市場仍以歐洲與美國藏家為主導，而香港則作為連接中西的重要樞紐，匯聚了一批學養深厚的收藏家與學者。整體市場節奏相對從容，但對器物的學術判斷、來源流傳與品質標準，已建立起一套相當嚴謹的體系。可以說，這一階段奠定了中國瓷器在國際市場中的學術根基與價值框架。

進入 2000 年代中後期，隨著亞洲經濟的迅速發展，特別是中國藏家全面參與國際藝術市場，市場結構出現關鍵性的轉變。重要作品價格大幅提升，競投氣氛亦顯著升溫，而市場重心逐步由西方向東方轉移。這不僅僅是資金的流動，更體現在審美標準與話語權的轉變──亞洲藏家由「參與者」逐步成為「引領者」。

與此同時，我們也看到市場版圖的擴展。以佳士得為例，早年中國瓷器及藝術品銷售主要集中於倫敦與紐約，而隨著亞洲市場的成熟，香港逐步發展為全球最重要的核心中心之一。近年來，這一板塊更形成一種真正國際化的網絡──香港、紐約、倫敦乃至巴黎，各自承載不同藏家群體與文化視角，彼此互為呼應，共同構建一個更為立體的全球市場。

近十年來，市場則進入一個更為成熟與內斂的階段。經歷多個經濟週期與外部環境變化之後，藏家心態趨於沉穩，市場亦從單純追逐高價，轉向對作品本質的關注。無論是傳承清晰的收藏來源、紮實的學術基礎，抑或作品在中國文化語境中的歷史位置，都重新成為判斷價值的核心。尤其是來源與流傳經歷的重要性日益凸顯──一件器物的意義，既在於其誕生時的歷史語境，亦在於其於不同收藏之間輾轉流傳的過程；這些層層疊加的歷史，使其價值得以不斷被豐富與延展。

在這樣的背景下，當前的世代交替，實際上標誌著另一層更深的轉變。新一代藏家普遍具有更國際化的教育與視野，他們既尊重前輩所建立的標準，同時也更重視個人審美與文化認同。他們不再單純依循既有的「經典序列」，而是從更廣泛的歷史與文化脈絡中，重新理解何為重要、何為值得長期收藏。同時，隨著數碼平台與線上內容的普及，他們與藝術品之間建立聯繫的方式亦更加多元而直接。

因此，我會認為，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新舊更替」，而是一種在全球語境之中持續演進的過程──一方面，頂級經典之作的地位愈發穩固；另一方面，市場對不同時期、不同工藝類別的關注也更加開放與多元。而在這一過程之中，每一代人既是參與者，亦可視為暫時的守護者──在承繼與選擇之間，逐步構成未來將被回望的歷史。

總體而言，中國瓷器市場正由過去以規模與速度為特徵的成長階段，逐步走向一種更注重質量、學術深度與文化意義的發展方向。與歷史上的製作者與收藏家相互映照，當代市場中的每一次選擇與判斷，某種程度上亦正在參與這一長時段歷史的延續。

CANS 藝術新聞：過去市場長期以明清官窯為核心，但近年我們看到宋瓷、單色釉和特殊品項，總能走出傳統的價值品味。您認為新世代藏家的審美趨勢正在如何改變中國瓷器市場的價值體系？

曾志芬：過去市場長期以明清官窯為核心，但近年可以看到，新世代藏家的審美正逐步打開一個更為多元的價值框架，使宋瓷、單色釉及一些特殊品項重新進入市場視野。新一代藏家在審美上明顯偏向更內斂、雅致的風格。相較於過去對體量宏大、裝飾繁複的宮廷瓷器的偏好，他們更欣賞尺寸精巧、色彩含蓄、紋飾簡約的器物，並將關注點放在作品本身的質感與藝術性表達。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對清代瓷器的關注有所減弱。相反，帶有鮮明色彩與強烈視覺張力的作品，依然具有穩固且持續的吸引力。例如對清初單色釉瓷器的關注，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在於釉色本身的表現力。無論是郎窯紅，或窯變釉，其色澤往往並非單一，而是在燒製過程中自然形成層次與流動感，在光線之下呈現出豐富而細膩的視覺變化；這種不依賴紋飾、而更著重釉色本身的美感，亦因其兼具表現力與一定的不確定性，近年持續受到藏家青睞。

換言之，儘管審美取向有所演變，收藏所依據的核心判斷標準──如品質、稀有性、品相與來源──並未改變，而是在此基礎之上，展現出更為多元的審美延伸。同時，他們的收藏思維亦更貼近當代生活，不少藏家會從空間與家居擺設情境出發，思考藝術品如何融入日常生活環境，這也進一步影響他們對中國藝術品風格的選擇。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種審美的轉變，正逐漸將市場由以朝代、規制與裝飾性為主導的價值標準，延伸至更重視釉色表現、形式語言與整體氣質的多元評價體系。也正因如此，宋瓷、單色釉及具有鮮明美學特質的藝術品，得以在當代市場中重新獲得關注，並逐步確立其重要位置。這與其說是價值體系的取代，不如視為在既有標準之上的延伸與細化。

CANS 藝術新聞：作為長期站在國際拍賣市場最前線的專家，您會給予新世代藏家哪些建議？展望未來，這波三十年一輪的世代交替，將為中國瓷器市場帶來哪些新的機遇與面貌？

曾志芬：作為長期站在國際拍賣市場最前線，我始終認為，新一代藏家首先要做的，是「多看」，從而逐步建立屬於自己的判斷體系。無論是博物館，還是拍賣預展，透過持續的觀察與比較，才能真正理解不同時期──如宋、明、清瓷器──在造型、釉色與工藝上的細微差異。譬如宋代單色釉器所體現的內斂與含蓄、明代青花在構圖與筆意上的發展，以及清代御窯於釉色與技術上的高度精緻，皆需在反覆對照真品之中方能體會。同時，亦需留意一件作品的來源與流傳──其如何被收藏、轉遞與保存──這些層累的經驗，往往與器物本身同樣重要。唯有在「看得足夠多」的基礎之上，審美才會逐漸成形，收藏的選擇亦會更為篤定而從容。

同時，我亦鼓勵新一代藏家保持開放的視野。在某種程度上，收藏亦可以是一種相當個人化的經驗──從所見所感出發，逐步發展為「收藏自己所喜愛之物」。在當今的收藏環境中，界限已不再嚴格分明，不同門類與文化脈絡之間，往往存在可互相啟發之處。例如，一位同時關注當代藝術與中國瓷器的藏家，或許會從「形式與空間感」的角度重新理解一件宋瓷的簡約之美；又或透過對歐洲裝飾藝術的了解，反觀清代宮廷器物在材質運用與審美趣味上的選擇。這種「mix & match」式的跨門類收藏，與其說是打破界限，不如說是為藝術帶來另一種觀看與體驗的方式。透過這種跨視角的比較與理解，不僅能深化對單一門類的認識，也有助於建立更具長遠性的收藏框架。

展望未來，這一輪世代交替，將為中國瓷器市場帶來更為多元而立體的發展方向。在審美層面，市場或將由過去相對偏重朝代與等級的判斷，逐步轉向更關注器物本身──包括釉色表現、形式氣質，以及其背後所承載的歷史與文化敘事。例如，除了「御製重器」，近年市場對單色釉精品與具文人審美氣質之器物的關注持續提升；另一方面，具顯赫來源（如重要私人收藏）的作品，亦愈發受到重視。事實上，對「來源」的關注已不再僅止於真偽與歸屬的確認，而更多延伸至其歷史意義──一件器物曾經歷何種收藏脈絡、曾置身於何種文化語境，乃至在不同藏家之間流轉的軌跡，皆逐漸成為理解其價值的重要一環。

與此同時，新一代藏家普遍具備更國際化的視野，也更傾向從文化與生活方式的角度去理解藝術品。他們往往不僅將中國瓷器視為單一類別的收藏，而是將其置於更廣泛的藝術語境之中──無論是與當代設計、空間美學，或跨文化收藏脈絡相互對話。這亦某種程度上回應了當前國際市場的格局：以香港為核心，聯動紐約、倫敦及巴黎的多中心體系，使不同文化背景的藏家與審美觀點得以交匯。

因此可以預見，未來的市場，既會持續鞏固經典的重要性──例如乾隆御窯精品或宋代名窯之作──同時亦將展現出更開放的審美取向與更豐富的收藏路徑，在傳統與當代之間形成更具層次的對話。

回望來路，前輩藏家以心力與學養積累之基礎，已為中國瓷器之價值體系奠下深厚根柢；而今承其緒者，則在更廣闊的世界之中，以各自之視角再作詮釋與延展。若說歷代工匠與藏家曾於不同時代之中塑造歷史，那麼當下這一代參與者──特別是逐步進入市場的年輕藏家──亦在不知不覺之中，參與這一進程。在此意義上，每一代人既是觀者，亦可視為暫時的守護者：一方面承載過往所積累的審美與判斷，另一方面亦透過自身的選擇與經驗，為未來留下新的詮釋與脈絡。

或許正是在器物本身的歷史與其流轉經驗交織之中，過去與當下得以互為映照，而這些被觀看與被保存的軌跡，本身亦在悄然構成未來的歷史。器物無言，而鑒藏有道──在時代更替之際，所流轉的不僅是珍瓷重器，更是一種審美的傳承與文化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