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我們所面對的市場，已與三十年前截然不同。新一代藏家成長於全球化與數位時代，他們透過社群媒體、影像內容與跨文化視野接觸中國瓷器，收藏邏輯也逐漸從追求完整體系，轉向建立個人審美與文化觀點。與此同時，學術研究、考古成果與新的美學價值，也正重新定義中國瓷器的評價標準，從官窯、御製的傳統核心，逐步延伸至高古瓷、雕塑性器物，以及更多元的藝術表現。

站在這個新的時間節點，中國瓷器是否再次迎來「三十年一輪」的世代更替？收藏權力如何重新分配？亞洲藏家又將如何影響下一個全球市場秩序？帶著這些問題，《CANS 藝術新聞》專訪了蘇富比中國藝術品部資深專家沈恩文，透過他逾三十年的市場觀察，回望中國瓷器市場的演變軌跡，並深入解析收藏權力的轉移、新世代藏家的崛起，以及未來十年中國瓷器市場最值得關注的新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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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瓷器市場的新格局：官窯領銜 多元美學並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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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S 藝術新聞：過去三十年，中國瓷器市場經歷了從「回流收藏」到「全球競逐」的重要階段。如今隨著第一代華人企業家藏家逐漸退出市場，新一代收藏群體開始接棒。您認為這一輪世代交替的本質究竟是藏家年齡的更替，還是收藏價值觀與文化權力的轉移？

沈恩文：二十世紀九〇年代，隨著亞洲經濟崛起與中國珍品回流，日本、台灣收藏家率先建立起新一代中國瓷器收藏體系；進入二十一世紀，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與全球資本流動的帶動下，中國內地藏家迅速崛起，市場重心也逐步由歐美轉向香港，開啟了中國藝術市場近代最活躍的發展階段。從天民樓、玫茵堂、樂山堂，到近年的劉鑾雄珍藏，以及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專拍等日本重要私人收藏與博物館藏品陸續重返市場，一件件重量級專藏的流轉，不僅屢創拍賣佳績，也見證了收藏權力在不同世代間的轉移。

我認為，這一輪世代交替，不能單純理解為藏家年齡的更替，而是收藏力量、地域重心與價值觀同步發生變化。首先，世代交替確實是一項重要因素。許多上一代收藏家歷經數十年耕耘，建立起完整而精采的收藏體系，如今因年齡增長、家族傳承，或下一代未必有意承接等因素，開始透過拍賣將重要藏品重新釋出市場；另一方面，新一代收藏家也陸續進場，市場自然形成新舊交替的循環。

然而，比藏家年齡更值得關注的是，過去三十多年來全球中國瓷器市場重心的持續移動。九○年代，亞洲市場主要由日本與台灣收藏家所帶動，許多重要中國瓷器也在這一時期回流亞洲；隨著中國加入 WTO、經濟快速發展，內地藏家迅速崛起，市場重心逐漸轉向中國與香港，使亞洲成為全球中國藝術市場最重要的交易中心。這種地域版圖的改變，比單純的世代更替更具代表性，也反映出全球收藏權力的重新分配。

另一方面，新一代藏家的收藏觀念也與上一代有所不同。過去許多收藏家從文化傳承與學術研究出發，重視建立完整的收藏體系；如今，不少新世代藏家更重視作品本身的藝術性與視覺感染力，往往先被一件作品的造型、線條、色彩或美感所吸引，再進一步了解其歷史背景與文化內涵。因此，這一輪世代交替，不只是藏家年齡的更新，更代表收藏權力、地域重心與審美觀念的共同演變，也象徵中國瓷器市場正邁入一個更加成熟、多元的新發展階段。

CANS 藝術新聞： 九〇年代以來，中國瓷器市場的核心敘事主要圍繞「官窯」、「御製」與頂級來源展開。然而近年國際收藏界似乎開始重新關注器物背後的文化脈絡、美學價值與跨文明交流意義。您認為中國瓷器的評價體系是否正面臨新的重構？

沈恩文：是的，而且這種改變已經非常明顯。中國瓷器的評價體系確實正在發生變化，而且這並不是市場短期的流行，而是學術研究、市場發展與收藏觀念共同推動的結果。三、四十年前，中國瓷器市場剛開始建立國際規模時，學術研究主要由歐美、日本學者主導，因此市場焦點自然集中在官窯、御製瓷器等已經建立完整研究基礎的品類。隨著近二、三十年中國考古工作的快速發展，大量新的考古發現、學術出版與研究成果陸續出現，尤其是宋代以前的高古瓷研究日益成熟，讓市場重新認識許多過去較少受到關注的器物，也逐漸改變收藏家的認知。

還有中國內地收藏家的崛起，也為市場帶來新的研究視角。由於更容易接觸第一手考古資料與最新學術成果，他們對高古瓷、早期窯口等領域的理解不斷深化，也進一步推動市場重新評價這些品類。更重要的是，新一代藏家的審美正在改變。他們未必先關心作品是不是官窯、是否與皇室有關，而是先被作品本身的造型、雕塑感、線條與藝術表現所吸引。近年隋代白瓷、唐三彩、動物雕塑以及宋瓷等品類重新受到市場追捧，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今天的市場並不是否定官窯或御製瓷器的重要性，而是在既有評價體系之外，加入更多元的價值標準。學術研究、美學表現、文化脈絡與藝術性，都逐漸成為影響市場的重要因素，中國瓷器的價值判斷也因此變得更加豐富而多元。

CANS 藝術新聞：從倫敦、紐約到香港，您長期觀察全球重要藏家的收藏行為。新一代亞洲藏家與上一代藏家最大的差異在哪裡？他們是否已經從「建立收藏」走向「建立觀點」？

沈恩文：我覺得最大的差異在於收藏思維，以及建立收藏的方法。上一代的重要收藏家，例如天民樓、樂山堂等代表性收藏，往往經過二、三十年的累積，背後也都有值得信賴的古董商或專業顧問長期協助，從明代、清代到各個窯口，都依照明確的收藏方向建立完整體系，因此具有很強的系統性與學術性。

相較之下，新一代藏家的收藏方式更自由，也更個人化。他們未必從完整的收藏架構開始，而是依照自己的審美、興趣與當下的感受選擇作品。許多人可能先收藏當代藝術，再慢慢接觸中國瓷器，因此更重視作品本身是否具有吸引力，而不是一定要依循傳統的收藏路徑。另一方面，新一代藏家取得資訊的方式也改變了。過去收藏家多半依賴長期合作的古董商或顧問建立收藏；如今不少新買家因資訊來源多元、接觸市場時間較短，反而更依賴拍賣市場的公開透明。他們更傾向透過公開拍賣建立信任，認為市場競投本身就是作品的重要認證。

新一代藏家不一定追求建立一套完整的收藏體系，而是挑選個人真正喜歡、具有藝術感染力的作品，形成屬於自己的收藏語言。這也讓今天的中國瓷器市場，比過去呈現出更多元的收藏方向與價值判斷。

CANS 藝術新聞：過去三十年間，許多具有代表性的私人收藏逐步建立並進入成熟階段，如今又陸續釋出市場。您如何看待這些重要收藏的流轉？這是否意味著中國瓷器市場已從累積時代正式進入傳承與再分配的階段？

沈恩文：重要收藏重新進入市場，確實代表收藏正在流動與傳承，但我不會把它定義成一個非常明確的「再分配時代」。每一個時代都會有收藏家因年齡、家族傳承或人生規劃而處理收藏。有些收藏家會選擇在自己仍在世時出售，不只是因為下一代未必有興趣接手，也希望親自見證收藏成果獲得市場驗證，證明自己多年來的眼光與判斷。他們也擔心，若等到下一代處理，可能因不了解市場行情，將重要藏品以過低價格出售，甚至流入不適合的平台，反而可惜了這些收藏。

因此，像天民樓等具代表性的私人收藏釋出市場，之所以特別受到關注，是因為他們本身具有重要的收藏史意義，而非市場突然進入某個全新的階段。對拍賣行而言，我們更多扮演的是協助與建議的角色。我們會根據市場狀況、重要展覽、拍賣週期等因素，與藏家討論最合適的推出時機。例如遇到公司重要週年、某一類瓷器正受到市場高度關注，或國際博物館正在舉辦相關大型展覽時，都可能是推出收藏的理想時機。拍賣行希望透過適當的節奏與規劃，讓收藏在最好的市場環境中呈現最大的價值。

我認為重要收藏的流轉，是收藏生命週期中自然發生的一環，也是市場持續更新的重要動力。

CANS 藝術新聞： 近年我們看到不少重要拍品的競投者來自科技、金融與新經濟領域。他們的國際視野與文化背景與傳統收藏家明顯不同。您認為這批新興藏家將如何改變未來中國瓷器市場的審美方向與價值排序？

沈恩文：新一代藏家的背景十分多元，很難用單一標準去概括，但可以確定的是，資訊取得比過去容易許多，他們接觸藝術的方式與上一代已經截然不同，因此市場的價值判斷也正在改變。

近年市場最明顯的現象，就是許多年輕藏家更容易被作品本身的造型、視覺效果與藝術感染力吸引，而不只是官窯、御製或歷史背景。例如近期市場高度關注的「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隋至唐初 白瓷鸚鵡盃〉，就是個極佳範例。當初我們並沒有預期市場會有如此熱烈的反應，原本估計約一百萬港元成交，最後成交價達 1818.7 萬港元，遠遠超出預期，反映出新一代收藏家對具有鮮明造型與藝術性的作品，有著不同於過往的價值判斷。

另一方面，近年市場上的重要元青花與明清官窯，只要具備清晰來源、品質優異，依然能獲得非常亮眼的成交成績。例如蘇富比 2025 年秋拍日本大藏家「伊勢彥信珍藏重要中國陶瓷」專場中，〈明成化 青花梔子花宮盌〉以高價成交，這件宮盌的來源是香港大收藏家徐展堂 1996 年的「靜觀堂」專拍。所以來源可靠而受到市場高度肯定。這也說明，經典作品的市場基礎依然穩固。

因此，我認為未來市場並不是由新的審美取代傳統，而是在既有價值體系之外，加入更多元的評價標準。具有來源、品質與歷史地位的明清官窯仍是市場的重要核心；同時，那些造型獨特、藝術性強、能夠帶來強烈視覺感受的作品，也正吸引越來越多新一代藏家的目光，為中國瓷器市場注入多元審美方向與價值排序。

CANS 藝術新聞：亞洲已成為全球藝術市場最重要的增長引擎之一。您如何看待未來十年亞洲藏家在全球藝術市場中的影響力？中國瓷器又將在這股趨勢中扮演什麼角色？

沈恩文：未來十年，亞洲藏家在全球藝術市場的影響力仍將持續擴大。過去二、三十年間，我們已經看到許多歐美重要收藏逐步成熟並陸續釋出市場，而亞洲藏家則快速崛起，成為全球藝術市場的重要買方力量。近年不少亞洲收藏家已不再只專注於中國藝術，而是隨著收藏經驗累積，開始跨足西方現當代藝術、印象派等不同領域。例如今年六月倫敦拍賣劉易斯珍藏，就有相當多亞洲買家積極參與，顯示亞洲藏家已逐漸成為全球藝術市場的重要主導力量之一。

至於中國瓷器，我認為它仍將是亞洲收藏的重要核心之一。雖然市場會受到景氣循環影響，但中國瓷器憑藉深厚的文化底蘊與藝術價值，在全球市場仍具有穩定發展的基礎。此外，中國瓷器的影響力早已不限於收藏市場，而是逐漸擴展至時尚、設計等不同文化領域。例如近年國際時尚品牌、設計師與 Met Gala 等場合，都可以看到中國瓷器紋飾、龍紋等元素被重新詮釋，成為新的創作靈感。這也反映中國瓷器正持續以不同形式融入全球文化語境，未來其國際影響力仍值得期待。如果從市場角度來看，我仍認為瓷器是中國古董市場最穩定的核心品類。真正具備來源、品質與學術價值的重要作品，始終擁有穩固市場。

CANS 藝術新聞：數位科技的出現正在改變知識傳播與市場形成的方式。今天的年輕藏家可能透過社群媒體、自媒體甚至短影音接觸中國瓷器。您認為這種知識民主化的趨勢，將為市場帶來更多機會，還是可能削弱傳統收藏體系所建立的專業標準？

沈恩文：我覺得這是科技發展的必然趨勢，我們沒有必要去抗拒它，而是要學會如何善用它。過去拍賣行主要透過圖錄、新聞發布會與平面媒體推廣，但今天年輕世代的閱讀習慣已經完全不同，影音內容、短影音與社群媒體成為更有效的溝通方式。因此，蘇富比近年也積極投入影片製作、社群平台與短影音內容，希望以更容易理解、更具視覺吸引力的方式，讓更多人接觸中國瓷器。

優質的自媒體與內容創作者其實具有正面的推廣作用。他們能夠降低古代藝術的入門門檻，吸引更多原本不會接觸中國瓷器的年輕人開始產生興趣。收藏本來就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許多藏家都是先從較容易理解的內容開始，再慢慢深入研究，因此這些新的傳播方式，對培養下一代收藏族群具有積極意義。

不過，真正需要注意的是資訊的品質。現在網路上的資料非常龐雜，不少內容缺乏專業考證，甚至存在錯誤資訊。尤其是生成式 AI 的普及，AI 並不可怕，可怕的是 AI 所依據的資料來源。如果網路充斥錯誤資訊，再強大的工具也可能得出錯誤結論。AI 往往會引用網路上大量未經查證的內容，如果資料來源本身不可靠，就可能產生錯誤判斷，甚至誤導新進收藏家。

所以未來拍賣行、博物館與學術機構的重要性反而會更加凸顯。作為專業機構，我們必須建立在第一手資料、完整來源與嚴謹研究之上，提供市場值得信賴的知識與判斷。數位科技可以改變傳播方式，但不能取代專業研究；真正的關鍵，在於如何讓新的傳播媒介與權威知識相互結合，而不是彼此對立。

CANS 藝術新聞：若將中國瓷器市場視為一個三十年一輪的歷史循環，那麼未來十年最值得關注的將是什麼？哪些新的價值標準、收藏族群與文化力量，可能成為下一個世代的市場主導者？

沈恩文：如果談未來十年，最值得關注的還是新一代收藏家的審美轉變。過去許多收藏家比較重視皇室背景、歷史脈絡，以及建立一套完整的收藏體系；但現在的年輕世代，往往更容易先被作品本身的造型、線條、雕塑感或藝術感染力所吸引，再進一步了解它背後的歷史與文化，而不是從官窯、御製等傳統價值體系開始建立收藏。

這樣的變化，其實已經反映在市場上。例如蘇富比今年五月推出的「Zoomorphia：中國古代瑞獸藝術」專場，就是個極佳範例。我們沒有再按照朝代或窯口來分類，而是以瑞獸、動物造型器物作為策展主題，在蘇富比旗艦藝廊展示。這類雕塑性強、視覺辨識度高的作品，近年受到許多年輕藏家的關注，也反映市場開始更加重視作品本身的藝術表現與美學價值。我想，這樣的審美轉變未來也會持續影響整個市場。

不只是收藏方向，包括展覽策劃、拍賣展示、影音內容，甚至圖錄設計，都需要用更符合新世代閱讀習慣的方式與收藏家溝通。未來的拍賣展示，也未必只是依照朝代或窯口排列，而是可能透過題材、美學、設計語言等不同策展方式，讓更多人從不同角度理解中國瓷器。

當然，這並不代表新世代排斥學術。我反而覺得，他們希望的是用更直觀、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接觸學術，再一步一步深入研究。因此，如何在專業研究與大眾傳播之間取得平衡，讓中國瓷器既保有學術深度，也能吸引更多新的收藏族群，我想這會是未來十年最值得關注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