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源起是在 1986 年。出身台灣望族的蔡辰洋先生，創立了「寒舍古董」，這是台灣第一家跳脫傳統家族經營模式、走向專業化的中國古美術公司。當時轟動一時，也立即吸引了一批熱愛中華文化的同好，其中一位便是美籍華人陳得福先生。陳先生在美國成長，卻對中國文化心嚮往之，其懷抱在美國推動文化的理想，成立一座中國藝術品博物館。

王定乾回憶起與陳得福的初識：「大約在 1987 年，陳先生回台灣設立仙妮蕾德分公司，經常委託寒舍幫他在各大拍賣公司蒐羅藝術品。八〇年代末到九〇年代初，正是台灣收藏家的黃金時代，藏家們挾經濟成長的紅利，活躍於國際藝術市場；而當時拍賣市場也正逢一波世代交替，許多頂級骨董從西方回流。陳先生的企業發展蓬勃，既有眼光又有魄力，很快便成為藝術市場的重要買家。」

「我很感謝他這份信任」王定乾說。「我為他規劃藏品時，目標一直是朝向博物館等級，因此格外注重系統化與專業化。因為他的初衷明確，選件便格外嚴謹。剛開始我替他掌眼買回來的藝術品，他從未失望，在收藏圈裡也獲得一致好評，這不僅激勵了他的雄心，也彼此建立了深厚的默契，從此展開我們長達三十年的藝術旅程」。

在財力支持下，王定乾為陳先生規劃的收藏藍圖，涵蓋歷代文物精粹，市場上許多名品名件都納入其中。那些年，香港蘇富比與佳士得的拍賣封面，約莫有一半被陳先生收入囊中。當然，收藏不可能盡如人意，總有遺憾。例如這次「愛蓮堂」專拍中的〈元 青花錦香亭罐〉，王定乾回憶，當年倫敦佳士得曾出現一件極品〈元 青花鬼谷下山罐〉，他們以 under bid 失之交臂，那份失落至今難忘。後來香港拍場出現這件〈錦香亭罐〉，他們便志在必得。

三十多年來，王定乾為陳先生經手的重要拍品，小至鼻煙壺，大至家具，超過百件。每逢拍賣季，他總穿梭奔波於全球各大拍場。2011 年在香港拍賣期間，他為藏家趕赴香港競拍家具，卻突然中風倒下，生命一度垂危。所幸憑著強大生命力與積極復健，恢復良好。2013 年，承蒙蔡辰洋先生提名，他出任艾麗酒店董事長；2014 年更考入臺灣大學管理學院 EMBA 進修，持續充實自己。畢業後，因蔡辰洋先生仙逝，他申請退休，改任寒舍集團藝術顧問至今。不過，王定乾強調，退休只是離開職務，從未離開藝術。他另外成立了乾宇藝術投資公司，持續為藏家朋友服務。談及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他雲淡風輕不改幽默地笑道：「也算是為藝術出生入死，差點馬革裹屍了！」

檢驗一位藝術顧問的成就，可以從他為藏家建構的收藏，以及多年後與藏家維繫的關係。當年陳先生委託購藏，如今仍委託他規劃釋出，這份鋼鐵般的情誼著實難得。對於「愛蓮堂」專拍的成功，王定乾說：「當年寒舍有個標語：『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千百年來，每件藝術品都有它的故事，能夠暫時擁有便是一種福分。擁有時享受文物帶來的美好，釋出時也坦然接受聚散離合。我們完成了在歷史長河中，對這件藝術品的保管責任，更祝福它有下一個美好的歸宿。我很高興當年能為他買，如今能替他賣。在這個輪迴中，每件藝術品都承載著我們共同的努力與回憶。如今藏家獲得勝利，我得到欣慰與紀念，這場拍賣就像我們共同的戰功，是三十年來彼此信任相守的印證。」

王定乾也感慨，藝術品顧問面對的金額龐大，誘惑眾多，如何通過考驗？他認為：「最重要的是心要正，也就是人品。賺該賺的錢，市場誘惑太大，可惜許多藏家與經紀人未能善終，沒能一起走完這場旅程，令人惋惜。」而作為一名縱橫藝術市場數十年的老兵，王定乾始終抱持一個堅定的信念與使命：「只要老兵不死，永遠堅持在戰場上前進奔馳！」這次協助陳得福、徐愛蓮夫婦的「愛蓮堂」專拍，正是他這份信念的最佳實踐，也是他人生與職涯中又一座成功的里程碑。

CANS 藝術新聞：首先恭賀您與佳士得一起引領「愛蓮堂專拍」取得百分之百的成功，作為一個藏家的藝術顧問或者是經紀人，您是如何讓藏家一直跟您保持良好關係？不僅僅是購藏，就連決定將藏品釋出，都還是仰賴您的專業，如此的信任是如何做到的？

王定乾：我常說藝術顧問最核心的價值，絕不是幫客戶「買」到什麼？而是陪伴藏家走完收藏的完整歷程。從購藏、研究、建立體系，到未來的傳承與釋出，每一個階段都需要專業與誠信。藏家之所以願意信任我，並不是因為我幫他買到多少東西，而是因為幾十年來，不管市場怎麼翻滾，我始終站在藏家的立場思考。

真正好的顧問，不是在市場熱的時候當啦啦隊鼓勵客戶一直買，而是在不適合的時候勸他不要買；不是只告訴他拍品有多開門、多精絕，而是告訴他可能面臨的流動性風險。長期下來，信任自然建立起來。 「日久見人心，市場見專業。」愛蓮堂收藏能有今天的圓滿，是我們共同在市場裡跌宕、磨練三十年換來的默契。

CANS 藝術新聞：我們都知道您協助愛蓮堂進行了兩次的專場拍賣，請問這兩場拍賣型式或選品有何不同？

王定乾：兩場拍賣雖同以愛蓮堂收藏為主軸，但實際上呈現的是不同階段、不同面向的收藏成果。第一場「文房雅製專場」。比較像是向市場展示愛蓮堂收藏體系的學術性與美學高度，重點在於呈現藏家的眼光與收藏歷程。拍品聚焦於御用文房與宮廷工藝精品，展現的是「皇帝作為文人」的頂級審美境界。這場拍賣所強調的是一個「雅」字，以小而精、文化底蘊深厚的文房器物為核心，凝聚並吸引對宮廷藝術具有高度鑑賞力的資深與新世代藏家。

第二場「中國瓷器八百年」。這場著重於歷史脈絡與市場價值的對話，是一場橫跨八百年的陶瓷史詩。從北宋磁州窯剔花罐、元代青花「錦香亭」圖罐、明洪武釉裡紅，到清雍正粉彩名品，透過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重器，建構出中國陶瓷發展的「歷史座標」。 這不僅是精品的展示，更是一次對中國陶瓷文明高峰的系統性梳理，讓市場重新認識這批藏品所蘊含的歷史與文化價值。

簡單來說，第一場是以「橫向的文人生活美學」奠定愛蓮堂收藏的學術定位與品牌形象；第二場則以「縱向的陶瓷史豐碑」將這個定位轉化為實打實的市場價值。兩場拍賣相互呼應、相輔相成，共同展現了愛蓮堂收藏兼具深度與廣度的格局。

CANS 藝術新聞：在此冒昧請問，今年愛蓮堂還有第三回專場拍賣嗎？拍品為何？是否還是再次選擇佳士得？

王定乾：你這是在幫所有的藏家和行家打探消息嗎！

關於會不會有第三回，作為經紀人，我想還是得保留幾分神祕感。但我可以告訴你，頂級藏家的收藏體系往往比外界想像的還要豐富，也遠比想像中更具層次。但我始終認為，專場拍賣講求的是天時、地利、人和，絕不是為了辦專場而辦專場。每一場專拍都應有其存在的意義，既要具備學術價值，也要能回應市場關注，更重要的是能夠提出新的觀點與新的討論。

至於是否與佳士得合作，我們一直保持非常良好的合作關係。未來只要時機成熟、藏品到位、理念契合，我相信再次攜手將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今年秋季的紐約與香港拍場，或許將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值得大家拭目以待。

CANS 藝術新聞：您從寒舍時期開始服務藏家，當時台灣藏家暨海外華人藏家佔據了什麼樣的時代優勢與紅利？

王定乾：1980 到 1990 年代，那真的是華人收藏史上可遇不可求的「黃金盛世」。那個時代的機遇，主要來自幾個關鍵因素。

首先，是資訊與市場仍存在明顯斷層。當時中國大陸市場尚未全面開放，國際市場對中國藝術品的認識與研究也仍在發展階段。西方頂級拍賣行開始布局亞洲，而中國大陸的藝術品拍賣市場才剛剛起步。相較之下，台灣正值經濟起飛階段，累積了雄厚的民間財富，加上深厚的文化認同與對中華文物的熱情，使台灣藏家在資金、眼光與資訊掌握上都具備相當優勢。

其次，是源頭性精品大量釋出的歷史契機。80、90 年代期間，許多歐美及日本重要收藏陸續進入市場，包括老一輩知名藏家的舊藏與家族傳承珍品。大量具有清晰流傳脈絡的傳世重器仍在海外流通，價格若以今日眼光來看，幾乎都處於價值窪地。許多如今被視為博物館級、國寶級的重要藏品，其實正是在那個年代進入台灣藏家手中。

更重要的是，當時許多收藏前輩懷抱的不只是投資心態，而是一種文化使命感。他們深信這些承載中華文明的重要文物，應該由真正理解其價值的人來珍藏與傳承。因此，當遇到來源可靠、品相優異且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時，往往能夠果斷出手。事後證明，許多當年以相對合理價格購藏的重器，如今即使耗費數億甚至十餘億元，也未必能再於市場上尋得。所以我常說，那是一個「以眼力換取機會」的年代。市場尚未完全成熟，資訊尚未完全透明，真正決定成敗的不是資金多寡，而是藏家的學養、判斷力與遠見。那一代藏家不僅獲得了時代賦予的財富紅利，更憑藉自身的眼光與膽識，建立起今日許多重要收藏體系的基礎。

CANS 藝術新聞：過去三十年，您多半站在買方角度；如今卻換成賣方。這兩個角色互換，最大的感觸是什麼？

王定乾：從買方的角度，看的是價格與機會；從賣方的角度，看的是價值與傳承。過去三十年，我陪伴許多藏家奔走於倫敦、紐約、香港等國際拍賣場，在競價聲中尋覓珍品、建立收藏體系。那時的我，更像是一位「開疆闢土的將軍」，思考的是如何買進最好的作品、如何把握稍縱即逝的機會，心態積極而充滿熱情。然而今天，當我站在賣方的角度，協助老一代藏家將珍藏多年的收藏重新推向市場時，我的角色更像是一位「守成與傳承的擺渡人」。

看著當年買進的作品，歷經三十年歲月洗禮後再次回到市場，最令人感動的往往不是價格翻了多少倍，而是它們早已超越藝術品本身的意義，成為一段文化記憶與收藏史的重要篇章。一件作品能夠被珍藏三十年，再由下一位藏家接續守護，讓我深刻體會到：藝術品的生命遠比人更長久。所謂收藏，不只是擁有，更是一種責任。年輕時關心的是如何找到好東西、建立好收藏；如今更關心的，則是如何讓這些藏品找到真正懂得欣賞與珍惜的伯樂並延續下去。

因此，當看到當年親手協助買進的藏品，如今以最好的姿態傳遞給新一代藏家時，那份圓滿與感動，其實遠遠超過當年競拍成功的喜悅。因為真正珍貴的，不只是器物本身，而是它所承載的文化、記憶與傳承。這樣的角色轉換，也讓我對收藏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人去物留，我們都只是歷史器物的暫時保管者；而最大的使命，就是讓這段收藏史得以繼續書寫下去。

CANS 藝術新聞：對於這波新一輪接手的新一代藏家，有什麼時代紅利與機遇？您能提供什麼建議？

王定乾：很多人覺得，現在市場價格高漲，好東西都被上一代買光了！新一代沒機會了！這恰恰相反，我認為這一代藏家正站在另一個重要的起點，而且正迎來屬於自己的時代紅利。過去三十年建立收藏體系的第一代藏家，逐漸進入「傳承與換手期」。這意味著，過去深鎖在私人藏家保險庫裡、幾十年未曾現身市場的博物館級重要藏品，將陸續重新流通。這就是新世代最大的機會──能夠直接接觸並收藏上一代藏家耗費數十年心力所累積的精品，某種程度上，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開始收藏。

當然，今天的收藏市場與三十年前相比，也有著截然不同的環境。最大的優勢在於資訊更加透明、學習資源更加豐富，全球市場的連結也更加緊密。過去我們研究一件作品，往往要翻閱大量紙本圖錄、四處請教專家；如今透過網路便能查閱博物館館藏、拍賣紀錄與相關文獻，學習效率遠勝從前。除此之外，新一代藏家普遍具有更開放且國際化的視野。許多人擁有海外學習經驗，審美不再侷限於傳統框架，對於古典與當代、收藏與生活美學的融合，往往展現出令人驚豔的創意與敏銳度。然而，資訊愈透明，也代表資訊愈龐雜。在這樣的時代裡，最重要的反而不是獲得資訊，而是建立判斷資訊的能力。因此，我給年輕藏家的建議始終是：「不要投機，要建構體系。」

不要急著追逐最昂貴的作品，也不要被短期市場熱度牽著走，而是先建立自己的知識體系、審美能力與收藏方向。善用資訊透明的優勢，在專業人士的協助下，選擇來源清晰、品質卓越、真正具有文化價值的精品，循序漸進地建立屬於自己的收藏架構。因為真正的紅利，從來不是市場給你的，而是眼力給你的。當你具備足夠的知識與判斷力時，每一個時代都會有屬於你的機會。而眼前這場三十年一輪的世代交替，正是新一代藏家迎接頂級珍寶、建立經典收藏的重要時刻。

CANS 藝術新聞：如今網路時代興起，尤其收藏圈出現許多有影響力的網紅，您對這股新興藏家勢力有何看法？

王定乾：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過去收藏圈相對封閉，尤其是頂級古玩領域，長期給人一種「高冷、神祕、門檻極高」的印象，彷彿是一個封閉的俱樂部，知識與資源只在少數人之間流通，外人很難真正進入。

而今天，透過網路、自媒體與影音平台的普及，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接觸收藏文化，這道原本厚重的圍牆正在被逐步打開。網紅用更貼近年輕世代的語言與形式，將一件瓷器、一件器物背後的歷史脈絡、美學價值與文化故事轉化為更生動、易於理解的敘事，不僅讓收藏變得更可親近，也為整體藝術市場注入新的活力與流動性。當然，也有人會擔心，流量與聲量是否會稀釋專業，甚至讓收藏走向表面化與娛樂化。但我認為，這是一個轉型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階段。關鍵不在於流量本身，而在於內容是否能逐步走向更嚴謹的學術基礎與市場責任。不過必須強調的是：「流量不等於專業，聲量也不等於真偽」。市場最終仍然會回到作品本身的品質、來源與價值。

因此，與其排斥這股趨勢，不如學會與之共存，甚至加以善用。透過新媒體的力量，讓更正確、更深度的收藏觀念被更廣泛地傳播出去。收藏不只是娛樂，它同時也承載著文化傳承與知識延續的責任。

CANS 藝術新聞：最後，您會對新進藏家做出什麼建議？中國瓷器三十年一輪的世代交替會出現什麼樣的新面貌？

王定乾：我常說一句話：「收藏不要只買東西，要買知識。」景氣永遠有高低循環，市場永遠有牛市、熊市，但真正被歷史與學術認可的藝術品，時間終究會還給它公道。對新進藏家而言應記住十二字真言：「多看少買、心態要正、不聽故事」。也就是先建立判斷力與研究能力，避免被市場敘事或情緒牽著走。收藏本質上是一場長跑，不是短線競逐。若能找到一位操守良好、具實戰經驗的專業顧問帶路，往往能少走冤枉路。

回到中國瓷器市場的下一個三十年，我認為將明顯從過去以資金與財富堆疊為核心的「資本驅動時代」，轉向以知識、審美與文化判讀為主軸的「知識與審美驅動時代」。新一代國際藏家更年輕、視野更全球化，他們評價一件瓷器，不再只看尺寸或炫目程度，而是更重視來源脈絡、權威出版紀錄、重要展覽經歷與學術背景，同時也強調與當代生活空間的審美契合。

在這樣的轉變下，未來市場將出現幾個清晰趨勢：
第一、是審美走向極簡與精緻化。相較過去偏好大型、繁複的清代官窯，新一代藏家更容易被線條簡潔、氣韻內斂的作品吸引，例如單色釉、宋瓷風格，或具文人美學的明清御製文房器物。

第二、是「陳設化」與生活美學的融合。過去藏品多被安置於保險庫或多寶格中，如今則更常進入當代居住空間，與現代藝術、西方設計家具並置，成為生活品味的一部分，而不只是被觀看的古董。

第三、是價值的兩極化更加明顯。一般流通品價格將趨於平穩甚至分化，但凡具備來源清晰、流傳有序、品相完整的頂級重器，反而更容易在全球市場中持續創下新高，呈現出「少而精」的極端集中效應。

因此，我相信未來的中國瓷器市場，不再只是價格競逐，而是一場關於收藏體系、文化認知與國際視野的綜合較量。這也意味著市場將逐步擺脫過去偏向「價格堆疊」的土豪式邏輯，轉化為更成熟、更專業，也更具文化深度的新階段。

結語
「三十年前，是上一代藏家建立收藏的時代；三十年後，則是新世代重新認識價值的時代。中國瓷器的魅力從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下一批懂得欣賞它的人出現。」──王定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