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6.30

【點將錄】一朋(馮義鵬)

以紙築原境 一朋的設計之路

那娜|北京專訪
圖|一朋提供

翻開一朋設計的書,第一眼往往是被壓制的驚歎。那種驚豔並不喧嘩,藏在對器物呼吸感的把握裡,藏在封面扉頁的開合中。再翻,理性的骨架浮現:材料的邏輯,敘事的秩序,策展式的空間調度。合上書,克制背後的功夫慢慢升上來,一個人對文博熱土近二十年的深潛,他用紙構築一片可以呼吸的原境。

在藝術品拍賣與文博圈,一朋的存在有些特別。他把拍賣圖錄這種「三日一書」的快銷品,做出了美國班尼獎七度垂青的分量,旁人把圖錄當工具書做,他當藝術品做。他的客戶是中國最頂尖的一批收藏家,從北京翰海拍賣的喜馬拉雅藝術專場,到龍美術館的開館大展,再到中貿聖佳、香港保利的重點拍場,他以圖錄為切口,展開了對這個行業的探索──材料、印刷、在地文化、藏家心理、展覽空間,一步步推出去,紙的邊界不斷外擴。當他從平面設計走向策展,旁人覺得是跨界,於他不過是同一件事的自然延伸,「謀定而後動」的策劃思維,早已刻進他做每一本書的起點。設計最後拼的不是技法,是心性,是積澱,是能不能靜得下來、落得下去、跳得出來。一朋的路,是從紙上開始的,走著走著,紙上的事就鋪成了一條路。本期《CANS 藝術新聞》「點將錄」專題鋪陳設計師一朋(馮義鵬)二十年的來路,看一名設計師如何在中國拍賣收藏界的風雲際會中一路走來。

《胡適的南行雜記》
《妙相梵宗──止觀美術館系列叢書之一》
中貿聖佳《方物》系列
《雪月花時最憶君》

「晉商過客」的起點

2003 年,太原理工大學美術學院的學生一朋,給自己取了個博客名叫「晉商過客」。校區在榆次,緊鄰王家大院、喬家大院是晉商的熱土。「上大學是短暫的四年,離開後我就是個過客。」彼時這個稱呼只有字面意義。他更在意的是晉商的另一層精神──誠信,匯通天下的根基。那段歲月不乏磨礪。家庭條件有限,大學四年他沒買過電腦,靠泡在老師工作室裡兼職做設計學習軟體。更早的底子打在畫布上,學了七八年油畫,科班出身,造型、色彩、空間理解,這些後來都成了他做書籍設計的隱性骨架。

2006 年畢業,一朋進了山西一家礦務局下屬的國企。一週後辭職。一眼看到退休的日子,不是他要的。他要去深圳雅昌,那個年代平面設計畢業生的理想去處,韓美林、靳尚誼等藝術大家在那裡出書,站在雅昌,等於站到了離頂級藝術家最近的地方。

入門的路沒有想像中平坦。總監一句「你去做拍賣」,他以為要去現場舉牌,結果是坐在電腦前製作拍賣圖錄。在當時的雅昌設計部,圖錄是「苦活」──單調、趕時間、技術含量低,遠不如做一本正式出版物有分量。實習三個月沒有工資,第四個月身無分文,他跑去問總監「到底要不要我」?這才辦了入職。他沒在「苦活」裡消沉。他看見一個缺口:拍賣圖錄是藝術品的載體,憑什麼不能做成畫冊,甚至超過畫冊?「我認為它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

此後幾年是漫長的「死磕」。熬夜趕工是常態,他在裁紙台前像印刷學徒一樣做起,研究燙金機在 100 度和 90 度、緩衝 6 秒和 8 秒的細微區別,把所有材料和印刷技術刻入腦海。大量閱讀日本的《TDC》、《IDN》、臺灣的《Wallpaper》等前沿雜誌,從模仿期走過來,最初覺得「英文和中文配在一起才好看」,後來發現「中國漢字本身足夠飽滿豐富」,再到第三階段,「不要英文也可以排得很好」。這條路徑清晰地印在他不同時期的圖錄裡,後來被他收進一本叫《紙上》的大書,置於他工作室的角落。

拍賣圖錄能獲美國班尼獎,在圈內是個不小的震動。當北京翰海喜馬拉雅藝術【金粟神光】專場的這本圖錄設計拿到獎項時,連負責人一西平措也很驚訝。一朋說,「我們三天做一本書,他們三個月做一本書,最終的效果在一個水平線上。可圖錄承載的都是最拔尖的東西。2009 年翰海的【上善若水】佛像專場,裡面的每一件東西拿出來,都可以做如今拍賣圖錄的封面,那是時代賦予的機緣。」

【佛陀之光──故宮博物院與止觀美術館佛教造像展】系列設計
【博物院與止觀美術館佛教造像展】《止觀》書籍設計

策劃 從紙面開始

2013 年,一朋迎來人生的分水嶺。他作為雅昌華東區首席設計總監為龍美術館開館展設計畫冊《新裁》再獲班尼獎。他將「新裁」二字的筆劃全部打亂重組,內頁可以隨意撕下,重新組合成另一本書的狀態,用二次互動解構了傳統書籍的概念這。同年,蘇州一家拍賣公司希望在十二月做一場拍賣。一朋給出了一套完整的策劃方案:拍賣時間在農曆十一月,古人稱十一月為「雪月」,白居易曾任蘇州太守,有「雪月花時最憶君」之句,川端康成獲諾貝爾獎時曾引用此言描繪日本風物之美。他說,放在蘇州何其相稱。七本書,七個專場名,全部取自蘇州園林現有的匾額──「月到風來」、「明清上品」……姑蘇城兩千五百年的在地文化注入了一套商業圖錄,這套書再次斬獲班尼獎。

真正的認知升級發生在《中華醫藥百科全書》專案競標中。多家公司都在講開本尺寸、分欄方式、封面方案。一朋到了北京,在國家圖書館泡了一週,研究百科全書這種體例的來龍去脈。從《永樂大典》、《四庫全書》到法國的切爾頓百科全書、英國的《不列顛百科全書》,他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給客戶提出了頂層設計大綱:將這套百科全書化分六個大系,共 144 卷。他提出一個日後被反覆引用的觀點:

「設計,首先要分對錯,其次才是好壞。」他舉了一個例子:三欄排版和兩欄排版,不只是視覺選擇──醫學術語在三欄換行時,錯誤幾率會增加 33.7%,改成兩欄,錯誤距離直接降低。這個結合了統計學與科學性的方案,讓他一舉拿下了近 1600 萬人民幣的項目,也讓他深刻意識到,設計在動手之前,首先是一種基於研究的「策劃」。「先預而後定」。

2013 年末,他辭別雅昌,北上成立工作室。初到北京,有半年多沒有接活兒,跟朋友合夥開了一家畫廊,又做藝術家訪談錄,結識了陶詠白、賈方舟、劉曉純等一批批評家和老藝術家。這段看似偏離軌道的日子,後來都連成了線。

2018 年【佛陀之光──故宮博物院與止觀美術館佛教造像展】北京故宮博物院

好設計 會跳出來

做書近二十年,一朋經手的圖錄和畫冊有三百多本。他提煉出一句話:「設計到了最後,跟審美、文學修養、積澱,跟人的心性,和要做的事情息息相關。要靜得下來,落得下去,更重要的一環是──能跳得出來。」他理解的「對的設計」,首先是因地制宜。中國的文博長在這片土地上,設計要做的是以紙為媒介,將承載的內容回到這件土壤的氣息裡去。

《千歲聲──中國古琴拓片集萃》是一個恰切的注腳。講古琴拓片的書,拓片本身窄而長,放在常規開本裡怎麼看都彆扭。他把封面和封底做成相連的整體,展開正好九十公分,一張膝琴的長度。封面取琴的腰線,封底取龍沼鳳池的形制,黑中燙銀的工藝,書的尺度化作了器物的尺度。這時,讀者觸碰到的不是一紙張,是一張琴本該在的空間。有這樣的設計,《千歲聲》在眾多古琴書籍裡跳脫出來。

與甲方的預算博弈,他的處理方式並非對抗。在對方可承受的範圍內追加 5%-10% 的成本,把效果推到極致。他相信好設計能為藝術增值。臺灣藏家陳仁毅的夫人告訴他,陳先生拿到《名家列傳──中國古代文房具名品》圖錄時很驚訝,「這是他第一次拿到一本無可挑剔的書」。以上種種,讓一朋即便在後來藝術品市場行情下行時,他的委託量也並未減少。

一朋為 2016 中國嘉德秋季拍賣 單一標的專場【哲布尊丹巴──紮那巴紮爾】設計專場圖錄
此尊蒙古 17 世紀銅鎏金一世哲布尊丹巴·紮納巴紮爾,成交價:7302.5 萬人民幣

策展 紙的邊界之外

2008 年雅昌成立十五週年,一朋參與雅昌品牌手冊設計,這套品牌手冊拿下了當年全國美展書籍設計獎。此後三年,他跟著總監華佳把雅昌的書籍設計成果展推進到中國美術館、廣東美術館、上海美術館,一路做到德國法蘭克福。展覽統籌、應急公關、突發事件處理,一套方法論在實踐中成形。

從做書到策展,一朋的切換並不突兀。他早把一本書看作「紙上的展覽」。2013 年首博的【佛韻──造像藝術集粹展】,策展人一西平措,展覽視覺設計由他操刀。2018 年故宮【佛陀之光】大展,畫冊與展覽視覺同樣出自他手。真正以策展人身份出場,是近幾年的事。2021 年,他在北京時間博物館策劃【觀覷】展,四五十尊佛像與當代藝術作品並置,「面面相覷」。

一個更大的實踐場在浙江青田。這座擁有三十八萬華僑的山區縣,歷史上「九山半水半分田」,明代末期青田人背著石雕走內陸、穿西伯利亞抵莫斯科,撬開歐洲大門。三百多年華僑史,是一部「馱石問路」的生存實錄。青田籍華僑在東堡山投建博物館群,涵蓋石雕、青瓷、當代藝術等門類。一朋與青田的緣分,始於 2013 年結識的批評家賈方舟。

他拿到的第一個任務有些意外──一座 3000 平米的黨群服務中心。「第一反應是做不了。」在賈方舟的堅持下,他提了一個條件:必須按自己的想法來。他拒絕口號上牆的慣常做法,把黨史、青田縣誌、華僑史糅在一起,結構出「追本溯源」、「星星之火」、「偉大復新」三個篇章。明初劉基輔佐朱元璋,「德政於民」的理念與今天的「人民至上」遙相呼應;鴉片戰爭第二年,青田兩千餘人葬身大海,抵抗英國侵略;華僑孫言川在俄國創辦《旅俄華工大同報》,將十月革命的思想引入中國。宏大敘事落到了具體的人與事上。這個項目後來成為麗水市的重點黨群服務站,也是他自己認可的「策劃作品」。

2025 年,蘇州桃花塢美術館,【蘇台尚禮──文明劫波中的經緯韌性】中國古代織繡特展開展。「尚禮」、「圭臬」、「吉慶」、「靜好」四個篇章,把蘇州兩千五百年的文脈化為指尖的經緯。這個展後來成了美術館的常設展覽。2026 年 3 月,第十七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活動期間,他同時操刀兩場展覽:【繁花競放.山花獎獲獎者作品展】和【最憶江南.蘇工蘇作精品展】。展廳被設計成蘇州園林的遊園動線,觀者穿行其間,民間手藝完成了從日常之物到殿堂級呈現的跳躍。央視採訪中他談到自己的策展思路:「雙創精神──創新性發展和創造性轉化──首先題材要變。釐清非遺和民藝的關係,用傳統工藝進行二次創作,滿足今天人們的生活需求,拓展它的生活空間,讓功能更適合當代人,才能保留下來。」展覽做多了,設計反而生出一層克制。「沒有設計才是最好的設計。這不是退步。懂得越多,越不敢隨意突破。」

2021 年【觀覷──東方美學的精神回歸展】保利時間博物館

真金白銀的眼光

服務藏家這麼多年,一朋一直是那個離藏品最近又最遠的人。經手上萬件藝術品的設計,件件都不是自己的。直到 2016 年,他買下第一件私人收藏──一尊石雕帕拉造像。「我不敢說自己搞收藏,買東西是為了生活空間,為了讀懂美。」那件帕拉買回來不到兩個月,被長沙一位朋友執意收走,價格翻了一倍多。第一次出手就在短時間裡掙了十幾萬,信心大振。更重要的體會在另一層:只有自己掏了錢,才能真正理解出書人的心理──為什麼要出書,為什麼要請人寫文章,這件東西美在哪。

他說起工作室的一尊木雕獅子。「你拿拿看,非常輕,已經碳化了。」語氣會不自覺地放緩。獅子的脊椎骨節清晰,肌肉帶著早期雕塑特有的樸拙力道,憨態可掬。他一度放在沙發邊上當寵物,後來覺得不尊重,挪了位置。他推測這不是普通的護法隨從,可能是一尊獨立的「獅子吼」。這種反覆的解讀和推敲,恰是收藏之趣。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醒。古人說收藏有三重境界:能者斂物以資屋,賢者納物以養德,智者育物以修身。「我還是第一種,風雅好古而已。」藝術品給他的是喜悅的傳遞、美的共感。「欲望不能超過能力。靠技術養家糊口,靠愛好發家致富,才是生活。」

2026 年第十七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獲獎作品展系列活動
【最憶江南.蘇工蘇作精品展】蘇州桃花塢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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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競放.山花獎獲獎者作品展】蘇州桃花塢美術館

讓年輕人體會東方之美

在藝術品市場沉浮二十年,一朋的視角橫跨服務者與參與者兩端。他觀察,年輕藏家正多起來,審美趣味與老一代存在差異。不少人有過海外求學背景,視覺體系受西方影響更大。「隨著年齡增長,他們會慢慢喜歡上中國的東方藝術。文化根脈在這裡,最後的審美認同會回到中國人自己的體系。這需要時間。」他更關心的是怎麼主動去敲開年輕人的門。「讓年輕人體會到我體會過的美。」民藝展的現場給了他啟發──年輕觀眾來打卡,自媒體的時代,每個人都是傳播終端。「空間表現和視覺語言的呈現方式要貼合他們的傳播習慣,只要你的呈現和他的審美能夠呼應,他就會自願成為傳播的載體。」他留意到一個現象:傳統策展人多出身於美術史或理論專業,他作為設計師轉入這個領域,天然更偏重空間和視覺。「好的策展,要打破對以往的認知,用新的方式呈現,讓受眾產生新的思考。」

第十七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獲獎作品展,一朋接受央視媒體採訪

江湖夜雨十年燈

二十幾歲時,一朋的座右銘是「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四十歲後,換成了「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四十歲那年,他把歷年的作品收進一本叫《紙上》的大書,取齋號「書伯齋」──書為大,己為次。緊迫感是真實的。「到了這個年紀,父母年長了,自己經歷的事情也多了。四十歲後就做兩件事:做喜歡的事,和掙錢的事。有經濟基礎,才有選擇權和話語權。」,他看到一場展覽中的一句「半生飄零一張紙,江湖夜雨十年燈」那行字掛在那裡,像一面突然遞到眼前的鏡子。後來他請人做了一枚子岡牌掛在胸前,上面刻著「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提醒自己把每一個今天過扎實。

有評論者說,一朋在藝術品拍賣這個領域填補了書籍設計的一塊空缺──大部分設計師不關注這個板塊,他在裡面深耕了二十年,幫藏家、拍賣公司做了許多加分的事。他覺得這個評價中肯。2013 年以前,他會靠標新立異的穿著來宣示「設計師」身份。如今這些早已褪去。書房裡掛一幅仿明四家的小品水墨上鈐印「蟲二」閑章,夠了。從山西到深圳,從雅昌到北京,從平面到空間,他腳下始終踩著同一片土壤。紙上的功夫做了二十年,回過頭看,那紙不是邊界,是起點。書頁展開,翻開下一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