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眾」與「精煉」之間
尋找明清銅爐的文人骨相
那娜|北京專訪
圖|五方草堂 提供
從瓷器轉戰銅器,用十年時間重新定義明清銅器的收藏格局──他是朱海燕,更多人知道他的齋號:「五方」。2016 年,他完成了一次關鍵轉折:從瓷器轉入明清銅器,聚焦宣德爐的專項研究。此後近十年,他以銅爐為核心,將視野拓展至香熏、金銅造像、文房銅器,形成了「以銅為材、以明清為軸」的收藏脈絡。
2024 年,他受邀參與浙江省博物館【辯物:康熙時期的宣德爐特展】策展工作,從藏家走向策展人,完成了身份的延展。2026 年 3 月底,他的新書《五方──明清時期的銅作》在北京佳藝術中心同步亮相。這是一次階段性的學術總結,也是一次從私人收藏走向公共視野的呈現。《CANS 藝術新聞》邀請五方作為本期點將錄的主角,徐徐展開他的銅器收藏世界。
CANS 藝術新聞:您的專業背景是工商管理與機械設計,看似與人文收藏相距甚遠。是什麼樣的契機讓您走上收藏之路?又從何時開始聚焦於明清銅器?
五方:1998 年,我正好 18 歲,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學徒。男孩子對機械特別感興趣,加上當時小縣城汽車還比較少,便堅定地選擇了汽車維修行業。能在自己喜歡的行業裡謀生計,還算比較幸運。但 2003 年走上收藏之路,實屬意外。那時坊間流傳著各種「撿漏」的故事,出於好奇,工作之餘我便去逛地攤,總想著這份幸運能落在自己身上。當時地攤上瓷器居多,所以最初接觸的藏品以瓷器為主,現在回頭看,那更像是一個積累眼力的過程。
2003 年到 2016 年這 13 年我的瓷器收藏經歷挺坎坷的,這段過程為後來宣德爐的收藏埋下了伏筆。一次拜訪好友,恰逢他和幾位爐友在賞玩銅爐,閒聊中得知宣德爐存世量較少,精品更為稀缺。更關鍵的是,與瓷器相比,同等路份的銅器價格可能只有瓷器的十分之一。對於一個想要建立收藏體系的人來說,這意味著資金壓力的大幅減輕,我此前在瓷器收藏上面臨的困境恰好迎刃而解。在好友鼓勵下,我開始嘗試收藏銅爐。收到第一枚銅爐時,我便清楚意識到自己找到了方向。無論審美高度、賞玩趣味性,還是稀缺性,都超越了我此前對瓷器的體驗。
此後近十年,銅爐成為我收藏的主線,也是我投入精力最多的研究方向。當銅爐體系逐步成型,我開始在以銅為材的門類中做延展。銅爐作為文房器物之首,銅質文房系列自然成為我後續的收藏規劃。至於金銅造像,更多是機緣,每有拍賣預展,造像作為銅材第一大項,必會細看。遇到打動我的造像,也會收一二。造像與銅爐同為失蠟法鑄造,便於我在工藝源流上做互證研究。而香熏本就與爐同屬香具,是主線的自然延伸,並無衝突。
CANS 藝術新聞:有一種觀點認為,宣德爐的審美更接近單色釉、明式傢俱的線條美學。您是否認同?這種「線條審美」是否也適用於您收藏的其他銅器,如香熏或造像?
五方:對於審美,我認為仁者見仁。我個人對素爐和花式爐都有偏好,認為各有所美。無論是素爐還是花式爐,關鍵在於「恰到好處」。明清時期的素爐大多延續宋瓷審美,對線條的追求極高,其處理方式與明式傢俱如出一轍──那是一種以極簡表達力度的美學語言。而花式爐則是仿古創新,其追求在於形制的精準、工藝的精度、細節的處理、品質的高度。中高古銅器是中華銅器製作的巔峰,歷朝歷代均有仿製與創新,明清也不例外,只是融入了時代固有的紋飾特徵。線條、工藝、品質的追求,對於收藏銅質藝術品是通用的,造像亦不例外,造像的收藏同樣追求線條的塑造力與工藝標準的高度。
CANS 藝術新聞:大多數人看銅爐,往往關注「皮色」熱不熱鬧、「款識」稀不稀奇。在您看來,判斷一件明清銅作的價值,最應該看重的核心什麼?是形制的韻律、銅質的精煉,還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氣」?
五方:這些當然都是判斷要素,但遠不止於此。一件銅爐的藝術價值,暫且不論其文化價值,僅論器物本體,需要綜合審視:形制的秀美或端莊、工藝細節的處理、紋飾的佈局、款識書法的金石味、款識所攜帶的歷史資訊、鑄造品質的高度、皮色的美感、工藝的多重性(如鎏金、敷色、點金、嵌銀、嵌紅銅等)。器物好壞的判斷,最終取決於你對同類存世物的綜合對比與認知積累。
CANS 藝術新聞:關於「皮殼」,圈內一直有不同看法:有人鍾情原生態的溫潤,有人喜歡通過「養爐」煥發新彩。您更傾向於哪種?
五方:養爐趣事,自古便有記載。我對養爐並無執念。若原皮殼尚好,稍作清理、溫養盤玩,未嘗不可,前提是不傷及原皮殼。這種做法符合自古爐玩家的意趣。也有不少銅爐因歷史原因,皮殼實在不堪,或因磕傷影響觀感,這類情況下打皮重養也是可取之策。我的觀點很簡單,養爐是為了讓爐更美,若能達到此目的,便是合理的養爐方式。
CANS 藝術新聞:書中收錄了不少「私家款」銅爐。圈內普遍認為私家款比普通「宣德款」更精細、更受追捧,堪稱文人的「高級訂製」。您對哪類私家款情有獨鐘?
五方:在整個銅爐體系中,私家款爐品質較高的比例確實更大。私家款多為訂製,訂製就是對常規銅爐品質的不認同而做出的選擇。一般考慮訂製銅爐的主人多為文人士大夫或達官貴族,屬上層社會,對銅爐製作的要求自然極高。此外,訂製款識一般會留下主人資訊,便於後人解析其鑄爐年代與身份背景。遺憾的是,因史料記載缺失,絕大部分私家款爐難以考證其訂製者。我個人對帶有準確紀年加主人資訊的私家款較為偏愛──帶年號款的銅爐本就極為珍貴,且一目了然。這類能夠考證到某朝某人的銅爐,從其銅爐本身的品質,不難窺見主人的審美高度與品味。
CANS 藝術新聞:好爐子往往「壓手」,甚至銅質中可能摻入了貴金屬,有寶石般的光感。您研究銅質時,是否注意到從明代「發紅」到清代「金黃」的材質演變?
五方:壓手的爐主要集中在明末清初時期。其特徵是口沿偏薄、至爐底漸厚,這種特殊的胎壁處理造就了明顯的壓手感。這一時期的銅爐根據爐坊差異,會出現紅銅和黃銅兩種銅質,紅銅質地的銅爐占比較大。紅銅和黃銅從明早期到清中期均有使用,並不存在「明代用紅銅、清代用黃銅」的簡單分野。但銅質的精純度的確存在變化,主要體現在含鋅量的差異,而銅質的純度會直接影響銅爐的皮色呈現,這與社會經濟的繁榮程度密切相關。
CANS 藝術新聞:2024 年,您參與了浙江省博物館【辯物:康熙時期的宣德爐特展】的策展工作。從一名純粹的藏家轉變為策展人,這種跨界體驗帶來了哪些新的視角?
五方:2024 年,我有幸參與浙江省博物館【辯物:康熙時期的宣德爐特展】的策展工作。作為中國收藏家協會明清宣德爐分會的一員,能為宣德爐的學術展覽貢獻微薄之力,深感榮幸。這次經歷讓我獲益匪淺。一方面,有機會將自己對古代銅作的理解分享給更多收藏同好;另一方面,也在策展過程中開闊了眼界,接觸到更多館藏精品與研究視角。對一個銅爐收藏者而言,這是我收藏生涯的必經之路。這次體驗讓我更加堅定地做好銅作的專業系列收藏,在我出版的《五方──明清時期年號款的銅作》,將以更專業的視角解讀各朝各代的時代特徵。
CANS 藝術新聞:銅爐收藏群體小,參考書更少。作為這一領域新一代的研究者與實踐者,您的新書《五方草堂──明清時期的銅作》試圖在哪些方面做出「補充」或「糾偏」?是填補某一時期的研究空白,還是對既有認知提出新的看法?
五方:《五方──明清時期的銅作》這本書的初衷,是從多個視角解說器物的鑒別方法,而非簡單羅列藏品。第一,圖像層面。所有器物均採用高清細節圖,展示失蠟法鑄造表面留下的肌理感,包括內膛因泥芯修飾留下的跳刀痕、款識的修刀痕、字體的走刀方式、底款底章的修飾工藝,均使用極為清晰的細節圖展示。第二,對比法。參照現存館藏器物,從細節、紋飾、形制、書法風格等方面進行比對,試圖找出時代特徵的密碼。這不是孤立的審美判斷,而是建立座標系後的定位。第三,觸感還原。通過文字表達整器的工藝細節,以及不可見的胎壁變化乃至手感,輔助讀者體會器物背後的鑄造邏輯。這其實是我自己在收藏過程中所需用到的知識,也是我常用的研究方法,故而希望通過此書呈現給讀者。
CANS 藝術新聞:這次的新書發佈與中貿聖佳的展覽同步亮相。我們注意到,展覽中大部分展品都收錄在書裡,但也有一些「遺珠」是書中所無。從「紙面」到「展臺」,這種轉換對您而言意味著什麼?布展時您如何處理爐、熏、造像這三類器物的空間關係?
五方:展覽是我收藏之初的初衷,也是我對自己收藏交的一份答卷──讓器物真實地展現在公眾視野中,接受不同的聲音,同時也為更多藏友提供實物參照。這次展覽中有部分展品,接下來還將陸續在 2026 年 5 月在海安市博物館、2026 年 10 月在南通市博物館展出,這也算是一次從私藏走向公共的延續。展覽共計 38 件展品,在北京中貿藝術中心的展期為 2026 年 3 月 27 日至 4 月 12 日。其中銅爐 33 件,造像 1 尊,紙鎮 2 件,手爐 1 件,賞瓶 1 件。銅爐按年代順序陳列,其餘 5 件器物在中間獨立展櫃展示。對我而言,每一件都是心愛之物,它們共同構成了我對明清銅作的理解。
CANS 藝術新聞:從 2003 年至今,您見證了中國藝術品市場的起伏。這二十年間,銅爐的藏家群體和審美標準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五方:2003 年中國嘉德秋拍【儷松居──王世襄珍藏文物】專場,成交 21 座銅爐,成交額 1179 萬人民幣,這正式開啟了大陸的銅爐收藏熱潮。2010 年北京匡時秋拍【錦灰吉金──王世襄藏銅爐】專場,20 件銅爐拍出 9844 萬人民幣,創下銅爐拍賣紀錄。銅爐近二十年的起伏,與其他門類藝術品一樣,與宏觀經濟週期密切相關。我是 2016 年開始收藏銅爐的,彼時大家對明爐特別熱衷,我也不例外,偏向素爐,甚至有些過度極端化。疫情期間,更多藏家對小精品的認知不斷提升,花爐也逐漸受到重視。隨著認知的提高,爐型不作為定向選擇,而是在各個爐型中尋找各方面都極致優秀的精品。這與其他門類的收藏邏輯是一致的。至於藝術品的金融屬性,我認為它客觀存在,也正是因為這種屬性,才會吸引更多藏家踴躍加入。
CANS 藝術新聞:您身兼中國收藏家協會會員與南通收藏家協會副會長。作為協會的組織者,您覺得當下的收藏氛圍與剛入行時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對於想要進入明清銅器收藏領域的新人,您最想給的一條建議是什麼?
五方:社會進步帶動了收藏氛圍的淨化。國內知名拍賣公司對藏品的鑒定水準普遍較高,為藏家提供了重要保障;私下藏友之間的交流,幾乎都能做到保真,這與剛入行時那種真偽難辨的環境相比,區別巨大。對剛入行的爐友,我的建議是:提前做好收藏規劃,盡可能多看少買;找品行端正的經紀人長眼,付傭金是為了給自己的收藏保駕護航。另外,在階段性收藏過程中要不斷換藏,留下真正優秀的藏品,淘汰的則讓市場來檢驗自己的收藏成果──這是一個藏家成長的必經之路。
CANS 藝術新聞:回望專注宣德爐的這十年,如果用一句話定義「五方草堂」裏的這段時光,您會怎麼表達?新書發佈之後,您的收藏體系算是完成了一次階段性的「結集」。接下來,在「明清時期的銅作」這條路上,您還有沒有想要攻克的新課題,或者想要探索的新方向?
五方:挺感慨的──收藏不易,也樂在其中。收藏像一位嚴苛的家長,每一次經歷、每一個階段都在不斷考驗我的認知:如何才能糾錯?如何才能更好地走下去?收藏用資金投入這根弦,不斷更正著你每一個階段的對與錯,最終形成了一種近乎信仰的東西。
從剛開始接觸宣德爐時,我就在琢磨。宣德爐從明代出現至今,已近六百年。但這麼多年來,關於宣德爐乃至整個明清銅作的研究,一直存在一個明顯的短板──文獻資料太過匱乏。明代的《宣爐博論》、《帝京景物略·城隍廟》,清代的《宣爐歌注》、《燒爐新語》,再到民國趙汝珍的《古玩指南·宣德爐》,前人留下的文獻,不過寥寥數種。問題的核心,在於我們對宣德爐的認知過於片面。真宣德本朝之物本就極為稀少,再加上後世仿鑄、私鑄、民鑄之風綿延不絕,大量傳世銅爐,我們往往只知其物,卻不知其史、不明其來龍去脈──說白了,就是「有物無史,有形無記」。
長久以來,鮮有人將宣德爐乃至整個明清銅作,放回明清手工業發展、宮廷制度演變、區域工藝傳承、文人生活美學這一宏大的歷史脈絡中去審視和研究。說到這裡,我必須感謝所有為宣爐考證與弘揚做出貢獻的前輩師友。他們的研究成果,給了我諸多啟發,也幫我理清了不少實物考證的思路;同時,也要感謝當代所有深耕宣德爐研究的學人及其著作,沒有他們的積累與鋪墊,我們也走不到今天。正是站在前人與同道的肩膀上,我們才能在這六百年的銅爐歷史長河中,慢慢梳理出更完整、更真實的明清銅作脈絡。
未來,我將繼續在實物考證、工藝復原、文獻互證這三個方向深耕細作,努力打破公眾對銅爐的碎片化認知,將它真正還原為一段可觸摸、可解讀、有溫度的物質文化史。這條路註定漫長,但我會一直堅持下去,解鎖銅爐深處那些被塵封的工藝密碼與歷史印記。真正的收藏不是佔有,而是對歷史的無限趨近。
另外,我正在籌備一本新書,書名為《五方──明清時期年號款識的銅作》,預計 2027 年能與讀者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