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雜誌 Tea Magazine • 2022.06.10

tea茶 雜誌|容身無所 解衣磅礴:日本煎茶道與明末清初東渡僧的精神共鳴

每年春末夏初於日本京都市郊黃檗山萬福寺舉辦的日本全國煎茶道大會,是日本煎茶道每年最重要的活動,日本目前比較活躍的煎茶道流派都紛紛響應此一盛會,各流派利用萬福寺的各個場域去佈置,而茶席的主題則是以對賣茶翁致敬為出發,兩天的活動中共有近三十組的不同煎茶道流派的參與,包含室內席、戶外野點席、傳統的、創新的ة等等不同的風格,同時呈現出煎茶道繽紛多元的風貌。此外還有日本煎茶工藝展及賣茶翁紀念展也在兩天大會的期間展出,讓整個活動更加多元。

日本全國煎茶道大會 每年春末夏初都在黃檗山萬福寺展開

容身無所   解衣磅礴:

日本煎茶道與明末清初東渡僧的精神共鳴

黃檗山與日本煎茶道關係
這些年,日本的茶文化在中國受人關注。一方面,現任日本茶道裡千家的家元,千利休的後人千宗室先生以其獨特的文化身份,大力推廣對華交流,加之千利休居士本身極富傳奇色彩的一生歷經,各路因緣下,愛茶的國人對日本茶文化瞭解與認知集於千家一脈,特別是裏千家體系。另一方面,飲茶方式使然,我國同胞能夠順利移用的日本茶器,包括茶托、茶碗、茶則、涼爐、茶銚、湯冷、提籃、器局、茶銚盆、一文字盆、錫製小茶葉罐……等等,在日本基本都屬煎茶道專用,而日本茶道(注釋1)中使用的茶器,包括茶勺、茶筅、茶釜……等,由於品飲習慣不同,在中國的茶事活動中罕能用到。

文化認知與實際使用偏重不同導致的結果:往往是幾位愛茶人圍坐一處欣賞新近取得的各式日本煎茶道器物(煎茶道具),並就這些茶器的製作者、製作方式、使用方式甚至價格等主題相互交流後,到了要談及日本茶文化時,只好一開口便是「千利休啊」,把話題引入無法在自己茶事活動中使用其器物的「茶道」上面。這種現象廣泛存在,使得筆者頗有興趣對煎茶道文化做以討論並簡要介紹。本文重點在於嘗試表達煎茶道普遍使用明末清初東渡僧和其傳人黃檗宗僧書法掛物這一現象,以及二者間存在的內裡精神聯繫。

日本煎茶道

一、關於煎茶道與煎茶茶席

視相上,煎茶道使用與茶道完全不同的乾茶,並形成不同的茶湯(注釋2),只要有過兩種茶文化體驗的人會發現,早在落座前,差異已經顯而易見。煎茶道的正宗茶席,多是在室外露天一把傘下,即便室內也是較大面積茶室中舉行,而不會像茶道那樣,基本上都只有幾平方米的小空間。世界各地來日本參觀茶室建築的遊客,看到都是茶道而非煎茶道茶室。這是由於自日本戰國中後期始,茶道人物生命中最重要任務之一便是要建出自己的一間茶室,而在煎茶道卻沒有這樣要求。

相比於茶道「數寄屋」,煎茶道茶室空間不僅大了許多,建築風格上也沒那麼「幽玄」,往往正面開門,令入者一眼即可觀其全貌。於此相伴,茶道通常最多一至三名客人,而煎茶道一出茶就是五碗,加上水屋的童子出茶,往往同時供20位以上客人品飲。每位客人都有各自茶碗。五隻茶碗並排放在一種叫「一文字盆」的托盤上,由一位童子捧出。在茶道中則常是幾位客人共用一隻茶碗,每位奉茶人也只捧一隻茶碗。

不難想像,煎茶道茶會場面一定比茶道大。以1862年紀念賣茶翁逝世一百周年的青灣煎茶會而言,與會客人竟有大幾千人之多,超過千人的茶會更是比比皆是。

喫茶去
茶具塚
黃檗宗二代木庵老和尚塔所

煮水與沖泡的方式也有區別。茶道使用長柄竹木水勺將在鐵制釜內煮沸的水取出並傾入茶碗,而煎茶道則利用涼爐炭火加熱在砂銚中的水,水沸後傾至「湯冷」,待溫度適宜再添進紫砂壺或蓋泡碗。煎茶使用的高足小茶杯、茶託和茶道所用大茶碗、盞台也不同。另外,煎茶道禮法與掛物的使用較茶道寬鬆許多,多數煎茶流派(‬注釋3‭)強調茶湯滋味遠超過對外在禮法的苛求,以二條流為例,就有著名的「椅子茶法」(坐式泡法),大家垂足坐在椅子上泡茶飲茶,而不是跪坐。

掛物主題以文人書畫為主,不像茶道那樣要遵守十分嚴格的規定。在若干茶會當場,甚至可以選擇臨時揮就的書畫作品,只要主旨合乎訴求,對作者身份也不太限定。例如不久前在中國舉辦的一場煎茶道茶會中,就以杭州當代書畫作家朱豹卿先生的一幅書法作為掛物,同樣的情形在茶道中顯然不太可能。

上揭外相都有其內在精神與文化上的取向為依託,分析將在下文展開。

日本全國煎茶道大會 每年春末夏初都在黃檗山萬福寺展開

二、煎茶道掛物:問題的提出

煎茶道使用掛物雖多,最為推崇的還是以隱元禪師為代表明末清初東渡僧及其傳人黃檗宗僧侶們的書法作品。表面上看這似乎不會產生什麼問題:提到煎茶道就會提到賣茶翁,賣茶翁是黃檗宗僧侶,黃檗宗開山祖師隱元隆琦本身就是位愛茶之人,又以書法聞名……但如果考慮到以下的事實,則對此現象不能不加以關注。

首先便是,由於賣茶翁不僅從寺院中還俗,還在沿街賣茶時公然打出了「達摩正宗」的旗幟招牌。從最初的煎茶道流派(這時上距隱元來日已約200年,距賣茶翁還俗已有100年)開始,煎茶道茶人更強調的社會關係是文人群體而非僧團,普遍上並不認黃檗宗萬福寺為其祖庭。

五隻茶碗並排放在一種叫「一文字盆」的托盤
明 紫泥円珠式茶瓶 高19.3公分 隱元所用 宜興窯 黃檗山萬福寺藏
承慶三年(1654)紫泥円鼓式茶瓶「紫泥牆」 高14.5公分 隱元將來 宜興窯 黃檗山萬福寺藏

與此並列的另一事實是,煎茶道使用掛物雖寬鬆但仍有其限度,例如歷史更久,做為禪寺名氣也更大的大德寺僧書法就不會被選擇。而且,無論是從中國宗教還是書法角度看,黃檗宗都不居主流。沒有任何一本中國的書法史會強調這些僧人的書法,即便是日本歷次舉辦的重要中日書法大展,也寧可選擇以池大雅、賴山陽等人為代表熱愛煎茶道的俗世文人書法,也不太會有黃檗僧作品入選。作為禪門宗派的黃檗宗更是只在日本佛教史中才成立,中國禪史則會將隱元等人列在臨濟宗楊岐派下面(注釋4)

加之隱元的飲茶方式是大壺煮茶,使用易植易採的初製粗茶,而煎茶道推崇的玉露等茶品細植精製之至,一定要低溫蓋碗或小壺沖泡。以上所有事實都提醒我們應從更深刻細緻的角度考察煎茶道與這些僧侶書法二者間的內裡聯繫。

富岡鐵齋撰寫隱元和尚碑
富岡鐵齋撰寫隱元和尚碑 立軸外觀

三、明末清初東渡僧及其書法

可以來看看這些僧人自身的情形與所處時代。禪僧的核心是宗教生活,而無論教內教外學者對明末佛教的看法都可以用「禪門式微」一言以畢之,也就是以世俗化傾向明顯加速為其特徵。當時在社會上活躍的重要禪僧圓澄即在其著作中說,「叢林之規,掃地盡矣,佛日將沉,僧寶殆滅,能無歎乎」。近代的胡適面對晚明禪寺時也發出感慨,「莊嚴偉大的寺廟已僅存破屋……變作上海租界馬路上的下院了」。

日本禪學研究者忽滑谷快天的代表作《禪學思想史》中更是徑將此時代相關章節命名為《禪宗變質與衰落的時代》(注釋5)。比較宗教生活而言,社會生活之不堪更易理解。不亡於滿清而亡於自身社會的明代末季呈現出一派衰腐之相,流寇橫行,官府荒誕,國家滅亡。

生活在晚明壓力下,任何人都會對所處時代產生質疑,試圖釋放,也試圖改變。表現在書法風格上,以張瑞圖、黃道周、倪元璐、傅山、王鐸等人為代表的晚明書家群體,幾乎無不具備此特徵。寫大字,變古法,大量枯筆,已經沒有墨了還要寫,以求強烈的墨色對比,「甯拙毋巧,甯醜毋媚,甯支離毋輕滑,甯真率毋安排」(傅山語),正是困境與激憤,造就出明末清初的書風變遷。這種開闢新天地的書風在當時震驚了每一位毛筆使用者。

黃檗宗 大本山 萬福寺全景
黃檗隱元‭ ‬生前遺物

東渡僧群體也不例外,他們的攜帶物品記錄保存至今,其中可見有大量上述明末書家的作品。渡海僧所開創的黃檗書風正是在此種背景下,融合了筆法上對二王的傳統繼承、風格上受明末諸家的影響,以及宋元以來禪門書法渾厚率直的精神氣息幾方面而成。

歷史時代共同屬性之外,在東渡僧群體身上,還有一「不共」特徵也頗明顯:他們的政治地緣屬性多數與鄭成功家族密切相關,這又對他們在日本能產生影響關係極深。

萬福寺賣茶堂 有聲軒
富岡鐵齋像

生母是日本人且出生於日本的鄭成功,在其父鄭芝龍降清後繼續抗爭。此時清政府出於各種原因,既是力量不足,也希望鄭芝龍發揮更大作用,沒有強攻閩台,卻為防止當地居民通過海上途徑與鄭氏交流而加強海禁,導致鄭成功商隊可以在相當長時間壟斷中日貿易與交流。而同時期清政府大力推行剃髮令等一系列民族政策,不少漢族文人遁身禪門後南下到鄭氏門中,得到鄭家支援,前往日本。一方面是避難,一方面也幫助鄭成功與日本貿易,並擔任若干在日本交往上層,甚至乞師求援的使命(注釋6)

隱元抵日所乘的船隻即由鄭成功提供,還專門派了部將護送。隱元門生獨立性日、獨往性幽及道嶽、道海等人原本就是鄭氏手下的抗清將領。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表明隱元赴日目的就是借兵(注釋7),且隱元禪師在鄭氏一門結日抗清過程中的特殊地位亦非本文討論的重點,筆者仍然認為此段歷史可以從社會生活角度出發,提供進一步瞭解東渡僧群體及其書風背景的認知。

四、簡短的結論

多數煎茶道流派誕生於以「黑船來航」事件為標誌的幕末明治初,此時距離隱元禪師等諸僧渡海已經大約200年過去了。但兩者的時代特徵卻十分相近,都是在繼承中開始反思,既產生了對過去傳統的再認識,也要通過創造來舒展內心的情緒。

甚至兩者也都以外來力量涉入為其表現,只不過在中國是文化落後的滿清進入內地後積極主動漢化,極大程度安撫了社會的激憤與自警;而日本面對日益加速發展的歐美近現代文明,不得不加深其融入時代甚至要引領時代的決心。不管怎樣,早期創立和加入煎茶道的各位茶人和明末清初的東渡僧一樣,都生活於貌似強大實則危機四伏的國運轉替之際,經受到「容身無所」(黃宗羲語)的巨大壓力;在忽然勃發「自家文化若不改變則必滅亡」的自覺意識下,也都通過對傳統的揚棄與對故陋的批判,突破約束,解衣磅礡,恢復天真,開出了新路。正是這種異世同調的隔空相通,構成了煎茶道對黃檗宗僧書法心理認同的重要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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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寫作過程,得到潮州茶人陳香白先生及高玉芬女士、小笠原流煎茶道教授周秀豔女士、中國書畫家王林海先生、現任東京畫廊主人田畑幸人先生以及其他幾位朋友的大力幫助和不吝賜教,特此感謝。其中出身名門且一家幾代都從事文藝的田畑幸人先生作為日本文化界成員,對煎茶道的態度使我受益極多。謹將所聞錄于此處,作為最末一段。

田畑先生說:

吃茶當然是從中國傳到日本的。開始是以寺院僧侶為主而進行的活動,但到了日本的戰國時期,社會形勢的變化,使得吃茶成為一種流行的政治社交手段,繼而則有千利久(即千利休,這裡保留了田畑先生的使用方法)出世,進一步轉變了日本的茶風。他是堺市的商業人士,非常成功地把吃茶活動改造成商業行為,例如他將一件件的茶具陳列並加以表現,制定出很高的價格供人購買。現在許多人將千利久視為一位茶人,但在我看來他是優秀的商人,從吃茶這件事上獲得了極豐富的利潤。不光我這麼看,在日本確實有相當部分人士是這麼看的。

這樣看,自古以來吃茶的行為就有兩種不同的傾向,一種以和尚群體為代表,很單純的吃茶,就是茶與人發生直接的關係,另一種吃茶在茶和人之間有政治目的或商業目的。抹茶的茶道和煎茶道就是這兩種吃茶在社會上的表現。煎茶當然是前者,單純的那一種。

注  釋

1‭. ‬在日本提到茶道,明確就指使用抹茶品飲且主要以千利休及其後人為代表的藝道,而提到使用煎茶的藝道時,會特別指出是「煎茶道」,以相區別。在「茶道具」和「煎茶道具」的稱呼上也存在類似現象。雖然偶爾為了表達茶道與煎茶道利用茶品的不同,還是會使用「抹茶道」的名詞,但通常情況下用「茶道」二字便已足夠。考慮到今天更應突出強調的並非二者間的同而是其差異,筆者在行文中沒有使用「抹茶道」這一說法,只稱呼其正式名稱,即「茶道」。

2‭.‬煎茶道使用的幹茶從外觀上與中國目前常見的茶葉較近,都是加工乾燥至芽葉形狀,最高級的煎茶叫「玉露」‮’‬s,也是用嫩芽製成,沖泡後的茶湯澄明碧綠,從視覺上也和當今的中國茶一樣。而茶道所用的抹茶,是磨成細末的粉狀,所謂「抹茶粉」,故而呈現出的茶湯,是懸濁混合物。

3‭.‬煎茶道歷史雖比茶道晚進,但其流派紛呈的特色則遠甚於彼。前後在社會上活躍過的流派約在百數,且不斷有創新,目前對中國影響最大的小笠原流煎茶道,即是于1991年創立的。

4‭.‬可參考《書の至寶‭ ‬日本と中國》(東京國立博物館,2006)、中國佛教協會編寫的四卷本《中國佛教》(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0)以及其他同類相關著作。

5‭.‬此一時期禪門的衰落最主要表現在禪僧們為了爭取宗教資源,拼命各立山頭,並設法與政治上層攀緣熟絡,為立門戶不擇手段。「急急於名利之場」,「私創山居」,同門間爭執不休。其最詳盡的記載,當參考陳垣《清初僧諍記》一書。但從另一方面看,所謂「世俗化傾向」,實際上是時代僧人受心學與考據學影響,將一切思想遺產重新讀過,自由取捨,並融入生活的結果。正是站在禪本位上講的「變衰」,導致了石濤、八大、擔當等以書畫知名的諸僧群體出現。

6‭.‬鄭成功從對日貿易中獲利後,既出資支持旅日僧與旅日文人開展工作,也通過各種手段換取日本的軍事資源,在其軍隊中有許多來自日本的軍械、鎧甲、船隻,甚至有來自日本的士兵成員。

7‭.‬「借兵論」目前有包括日本學者小野和子、陳舜臣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陳智超在內的不少人支持,但本人還是認為隱元東渡的主要方向是傳教。相關論述非本文重點,故不詳述。

文‭ / ‬栗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