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11.16

【點將錄】對話「三水倉」唐之淼 一錦一佛 一路求索

北京專訪|那娜
圖片提供|唐之淼

關注喜馬拉雅藝術的朋友,對「三水倉」一定不陌生。自 2014 年上線至今,創始人唐之淼以一篇篇鞭辟入裡的海外藏家專訪、一件件嚴謹扎實的器物考據,在東西方喜馬拉雅藝術領域間,搭建起一座以文字為橋的交流通道。

她的收藏之路,根植於父親深耕織繡的審美底色,又在倫敦蘇富比藝術學院的學術訓練、以及遍訪歐洲頂級藏家與博物館的歷程中,淬煉出獨屬於年輕一代從業者的研究路徑。織繡她受家學影響,喜馬拉雅藝術則是她的學術理想,二者交織,構成了她十餘年收藏研究的完整脈絡。

本期「點將錄」專題,《CANS 藝術新聞》與唐之淼深度對話,回溯她從家庭薰陶到獨立深耕的成長軌跡,拆解當下喜馬拉雅與織繡兩大板塊的市場變遷,並解讀兩代藏家、東西方收藏群體間截然不同的收藏觀。

CANS 藝術新聞:您的收藏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建立的?據我所知,您父親唐煒是中國知名服裝設計師,還是中貿聖佳織繡版塊的顧問,父親在審美上給了您怎樣的啟蒙?

唐之淼:我父親其實從來不會教我怎麼看東西,但我認為他為我埋下了一顆藝術思辨的種子。他早年推崇杜尚、賈科梅蒂等西方現代大師。2000 年後父親正式進入收藏領域,最初做「盛世雅集」論壇織繡版的版主。作為中國初代的服裝設計師,他天然對織繡有著深厚的感情,他能讀懂刺繡針法背後的藝術語言。

2010 年前後,國內市場永宣造像熱度很高,父親的審美卻卻偏向帕拉、尼泊爾早期高古造像。小時候我家中常有各地行家往來,四川、北京、臺灣的古董商齊聚一堂,老一輩藏家多是(在熱情的推進下與認知的不斷拓展,這樣的過程中,進行購藏,並形成自己的收藏體系)「摸著石頭過河」,這種情況下在收藏的過程中難免有一些試錯成本。隨著不斷深入行業,父親開始更加偏愛來源有序的藏品,這是一個相對無奈的情況,但我依然認為他所獨有的審美直覺是一種罕見的天分。2008 年前後,他開始帶我去各地見收藏圈的朋友,我最有印象的是在成都的古玩城,他們「樓上樓下喊一聲就有人應」的熟人生態,讓我初次感受到這個圈子的溫度。

唐煒、唐之淼祖孫三代欣賞織繡畫冊,收藏文脈薪火相傳

CANS 藝術新聞:您什麼時候開始獨立研究喜馬拉雅藝術?父親在這個過程中給了您怎樣的支持?

唐之淼:真正獨立研究,是在 2013 年去倫敦蘇富比藝術學院讀研之後。我攻讀的是喜馬拉雅金銅佛像與藏傳佛教藝術品市場方向。在國內家中,我翻過施羅德的「紅寶書」,知道犍陀羅、帕拉、喀什米爾這些風格名詞,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直到在倫敦,大英博物館和 V&A 博物館的造像陳列就在眼前,一切變得具體了。

我至今記得,2013 年大英博物館尚未裝修,展品全部直白地陳列,我看了整整一天,一直到閉館。我在那個時刻,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被藏地藝術那種原始、獨特的魅力吸引住了,他的迷人之處不在於精緻或細膩,而是一種真實、樸素的生命力。那時剛流行視頻電話,我戴著耳機和我父親視頻通話,一個在倫敦展廳裡走,一個在國內凌晨三四點,依然隔著螢幕興致勃勃地看。他非常激動:「你看,我們的方向是對的。」這份雙向的認同,成為我深耕喜馬拉雅行業的重要底氣。更讓我慶幸的是,我爸不僅在專業上給我信任,在人生選擇上也給了極大自由,從不催促我走循規蹈矩的路,也不催婚,哈!在他看來,女兒能全身心投入熱愛的事業並以此為榮,本身就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CANS 藝術新聞:您父親深耕於織繡,您的研究方向則在喜馬拉雅藝術,二者在您這裡是什麼關係?

唐之淼:我認為這二者相互滋養著我。父親長期擔任中貿聖佳織繡專場顧問,我因此有機會參與拍賣現場、對接藏家,近距離接觸海量宮廷絲織品。起初我認為喜馬拉雅造像研究挑戰更大,多年後才發現,織繡考據體系同樣龐雜,它有獨立的工藝語言、服飾制度和文獻支撐,擁有完全不同的研究維度與成就感。而且織繡也是當下市場穩定、受眾越加廣泛的優質收藏門類。一條是來處,一條是遠方,共同構成了我完整的收藏認知。

2024 年 12 月荷蘭國立博物館 bronze 展覽

CANS 藝術新聞:織繡被很多人認為是「入門易、考據難」,難在哪裡?

唐之淼:織繡的天然吸引力在於美是直觀的,嘉德藝術中心聯合北京故宮「華彩(與)宮色」大展出圈,繁複華麗的紋樣自帶「富貴迷人眼」的衝擊力,即便對中國文化一無所知的西方藏家,也能憑絲綢的柔軟與紋樣產生好感。「低門檻」可以邀請人們進入這個領域,而進一步的深入其中則需要嚴謹的考據、斷代,並整合紡織工藝、服飾制度、文獻甚至考古報告、碳十四檢測等多重線索,進而釐清源流。

CANS 藝術新聞:您經手的那件西夏織金錦是織繡考據的典型案例,能詳細講講過程嗎?

唐之淼:那件三米多長的織金錦出自美國私人藏家舊藏,上世紀 80 年代流入家族,藏家缺乏研究資料,全權委託我斷代解讀。我初見織物的第一觀感定為清代;依託蓮瓣紋飾特徵修正至元代,因為同類樣本過於稀缺,始終無法進一步向前溯源。90 年代,一件吉美博物館館藏同類織物靠碳十四檢測斷代為北宋。我隨即循線尋訪學者:經藏研所魏文老師提點或為西夏風格,於是赴浙江大學請教謝繼勝教授;同時聯合兩位國際頂尖學者,專攻早期絲織品的 Jacueline Simcox,和國際藏學家 Amy Heller 博士一同考證,不同於多數織錦上的蘭札文字,這件留存的是藏文,由 Amy Heller 完成釋讀與神祇考據;謝繼勝教授依據人物服飾特徵給出關鍵結論:西藏造像人物服飾多為左右開衽,而這件為中開襟形制,承襲唐代服飾特徵,因而可以清晰判定產地與時代歸屬西夏。最 終這件存世量極少的重器通過私洽流轉至海外機構。整個過程持續兩年,但層層推進最終鎖定答案的成就感,難以替代。

西夏 織金錦(局部)

CANS 藝術新聞:服飾形制在造像斷代中具體怎麼運用?您有實際案例嗎?您認為織繡板塊當下的市場生態如何?

唐之淼:今年 6 月巴黎佳士得釋出一尊〈明十五世紀 鎏金銅大寶法王坐像〉,內著僧衣,外披袈裟,衣襟自左肩斜向右脅交疊。袈裟表面以鏨刻工藝滿飾紋樣。初看極易被籠統歸為羅漢衣飾,我通過友人找到西藏檔案館永樂五年朝廷賞賜大寶法王服飾的原始檔案比對,確認這件袈裟的形制與細節與史料完全吻合,從而鎖定了人物品級與時代。

此外,宮廷服飾制度考據同樣充滿細節樂趣。今年中貿聖佳春拍的〈清中期 明黃緞繡五章龍紋袍料〉,一年前我還有知識盲區。查閱故宮博物院房宏俊老師在《紫禁城》的論文後,我釐清了關鍵史實:清代乾隆、嘉慶朝之後,女性亦可穿著五章紋制式禮服。通過藏品填補了服飾制度的盲區。對比喜馬拉雅藝術市場愈見明顯的兩極分化,織繡整體行情穩定。流通拍品多為江南三織造宮廷御製,工藝水準統一,近似官窯瓷器,品質下限相對高。

此外,不斷進入的新藏家沒有過往的價格包袱,十幾萬人民幣的預算便能入手精品。不少書畫藏家也會跨界收藏絲織品,受眾持續拓寬。海外織繡收藏起步更早,館藏歸檔完善,例如大英博物館等機構,會清晰標註每件織物的入藏年份與捐贈來源,對亞洲藝術全球收藏史研究很有幫助。我認為國內織繡仍處認知普及階段,很多價值尚未被充分挖掘。

明十五世紀 銅鎏金大寶法王坐像
H 125.5 cm
巴黎佳士得 2026 春拍,以 268.3 萬歐元成交
清中期 明黃緞繡五章龍紋袍料
成交價 RMB 782,000
2026 年中貿聖佳春拍

CANS 藝術新聞:您接觸過令人印象深刻的海外織繡藏家嗎?

唐之淼:在眾號的海外藏家中,我覺得英國藏家 Chris Hall 的故事格外動人。他自 70 年代起收藏中國織繡,90 年代便斥資百萬美金入手存世孤品〈明代 鬥牛龍袍〉。他是大英博物館「晚清百態」特展的核心借展藏家,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香港,他的收藏體系完備,上至明清皇室龍袍,下至民間孩童百家衣,規模堪比專題博物館。他自詡「器物編目人」,對每件藏品細節爛熟於心,且早已規劃將全部藏品無償捐給香港故宮。他說,這些收藏就是他的 DNA,希望人們通過它們來瞭解他。我認為與他的相識,是我選擇古代藝術這條路得到的嘉獎。

2023 年與 Chris Hall 一同欣賞李鴻章家族舊藏明黃地八團龍袍

CANS 藝術新聞:您在蘇富比藝術學院求學期間有一段歐洲尋訪之旅,且當時採訪了許多知名的喜馬拉雅藝術領域的收藏家?拜訪這些歐美的老藏家有什麼不同體驗?

唐之淼:西方藝術教育體系側重獨立思考與研究方法論,走訪歐洲各國私人藏家與博物館,是我為畢業論文積累一手素材。我跟家裡說有同學同行訂了雙人間,實則一人輾轉多國。這場旅行其實最戲劇性的收尾在日內瓦:我原計劃從蘇黎世直接回倫敦,臨行前晚朋友請我代拍一件造像,我做功課到凌晨兩點決定改行程,早上 5 點多坐三趟火車趕到日內瓦。很幸運,那場拍賣,我賺回了整趟歐洲路費。

更重要的收穫是拜訪了三位行業標竿:Jules Speelman、Ulrich von Schroeder(施羅德)和 Alain Bordier。第一次去 Speelman 在牛津街的藝廊,心情是激動的,我說喜歡帕拉,並用手機給他看我家裡的造像收藏,他帶我到地下室,一件一件搬出他的帕拉藏品。我發現我對造像的記憶力超強,十幾年後那些造像再度現身時,我一眼就能認出來。採訪 Speelman 的稿件是「三水倉」第一篇出圈的文章,當時沒有好的翻譯輔助,我全文手動譯製,梳理語境,發表後得到大量行家摘錄引用,讓剛回國的我快速建立了知名度。

2013 年唐之淼在美國採訪全球最大喜馬拉雅藝術線上資料庫 HAR 創始人 Jeff Watt

施羅德是德語系瑞士人,治學極度嚴謹。當我完成初稿後交他核對時,他逐字將口語化內容修改為規範學術行文,這種嚴謹深刻影響了我。Alain Bordier 是日內瓦地產大亨,收購了瑞士格呂耶爾小鎮的舊教堂,改造成他私人喜馬拉雅博物館。我獨自早上 5 點從巴黎出發轉三趟火車進山,徒步穿過牧場抵達山頂教堂。他可能很欣喜有慕名而來的學生,跟我深入的探討喜馬拉雅收藏體系。稿件發佈後,有大量國內藏家和行家赴瑞士時,手持我的文章尋訪那座小眾博物館。

旅美期間我還結識了魯賓博物館前首席策展人 Jeff Watt,他搭建了全球最大的喜馬拉雅線上圖像庫 HAR,Jeff Watt 個子高高的,性格耿直,他對喜馬拉雅藝術的研究飽含熱忱,我又經他拜訪了魯賓博物館的創始人 Donald Rubin。如今魯賓博物館永久閉館,藏品轉為巡展與線上館藏,相信很多人都遺憾並唏噓。

2015 年唐之淼拜訪魯賓博物館創始人 Donald Rubin

CANS 藝術新聞:歐美收藏圈層和東西方藏家理念有什麼差異?

唐之淼:我認為歐洲的藏家、學者圈相對獨立,多在新學術資料產出後小範圍交流;美國收藏圈則盛行學術沙龍,古董商、藏家常態化交流,包容度之高令人驚歎。東西方藏家理念更是涇渭分明:東方藏家偏秘藏,三五好友私下交流,他們價格敏感度高,且極度勤奮,有時行動力甚至強於歐美的古董行家;西方藏家樂於辦展、捐贈回饋學界,當然有捐贈抵稅的現實因素,香港藏家熱愛腳下的土地,更對社會有一種使命感,多願公開藏品捐獻博物館。如同夢蝶軒夫婦,他們將珍藏悉數贈予香港故宮,不求回報,只求為大眾學術研究留存實物資料。

2016 年唐之淼在瑞士 Alain Bordier 格呂耶爾家中

CANS 藝術新聞:您入行已十餘年,您觀察到喜馬拉雅藝術市場最大的變化是什麼?有資料顯示喜馬拉雅藝術的年輕藏家占比自 2018 年的 18% 升至 2025 年的 45%。

唐之淼:經歷了暴漲、平穩、回落的完整週期,當下市場回檔是行業成熟的正常表現。最突出特徵是極致的兩極分化:大量制式化普通造像甚至無人問津,中端藏品遇冷衝擊整體市場;而流傳有序、風格獨特、工藝頂尖的精品價格持續突破紀錄。我認為西藏的 14 世紀是藏地的文藝復興時期,各地作坊批量定製造像,那些面部極度寫實的祖師像,是人性被注入了神性,在區分工藝優劣之後,你會發現其中有許多真正偉大的作品。

核心推手是 80、90 後新生代藏家入場,老一輩循序漸進,能包容造像天然的粗糲質感,長年實操積累的眼力令他們的購藏更為穩健;新生代獲取資料管道豐富、審美起點高、沒有價格包袱,行事更具膽量,追求一步到位入手頂級重器,年輕人的學習以圖像為主、對風格感知敏銳,但我認為收藏依然需要一個循序漸進,長期實踐的積累。這一點我認為織繡對新手相對友好,織繡仿古成本高、價格門檻低、仿古產業鏈未成型,新老爭議遠少於其他門類。

2026 年 3 月紐約 大都會 Gala 酒會
與 Mark Rasmussen、普利茨克家族繼承人 David Pritzker

CANS 藝術新聞:「三水倉」這個運營十二年了,肯定有很多人問你當初是怎麼開始的?我還想問您在這些年間,有哪些讓你印象深刻的稿件或時刻?對三水倉的未來,您有什麼期待?

唐之淼:我的初心很簡單。因為從小有寫隨筆和旅途日記的習慣,除了寫畢業論文,也在歐洲期間積累了很多一手素材,或許能為國內藏家提供可參考的學術內容,最初完全是「為愛發電」。我也慶幸沒有經濟壓力束縛,讓我可以跟隨內心選擇有學術挑戰的課題,不必為流量迎合市場。

印象深刻的訪談應是上下兩集的 Jeff Watt 專訪,我完整還原了他的研究體系,傳播資料很好;另外,2017 年香港亞洲協會帕拉研究大會紀實,當時我全程記錄多國學者發言,同步採訪到故宮專家學者羅文華、張雅靜和印度國家博物館 Nirmala Sharma 博士,羅老師幫我逐字優化文稿的嚴謹態度讓我很大的收穫;在「三水倉」視頻欄目中,Nyingjei Lam 藏家專題打動很多讀者,有朋友說正是通過我對 Nyingjei Lam 菩提之心的闡述,他專門入手其舊藏。這種文字帶來的傳播力量,是我堅持創作最珍貴的回饋。

對於未來,我自己也不確定,現在的科技日新月異,只能說希望「三水倉」這個垂直領域的藝術平臺保持認真、熱忱的初心,不需要更大,但更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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