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神遇】展 專訪臺北故宮何炎泉談：藝術史第一天團

策展概念與緣起
由〈五馬圖〉到「西園雅集」的策展定位

CANS 藝術新聞： 眾所周知，故宮庋藏的宋瓷、宋畫傲視全球，此次故宮年展有百餘件國寶級展品展出，重中之重莫過於有多件限展級別的宋元書畫。【千年神遇–西園雅集傳奇】展的策展概念是甚麼？

何炎泉：

早在 90 週年院慶結束後，我們便開始討論百年展的內容，但正式啟動是在 2022 年蕭宗煌院長就任之後。當時正處疫情期間，東京大學板倉教授來台參加故宮舉辦的「寫盡繁華－晚明文化人王世貞與他的志業」學術研討會時，告訴我們故宮要辦百年展，是很有機會借到〈五馬圖〉，這讓我們很振奮！

與李公麟〈五馬圖〉的淵源，起於 2019 年東京博物館舉辦的【顏真卿大展】。當年東博跟故宮商借顏真卿〈祭侄文稿〉時，尚未收到李公麟〈五馬圖〉的捐贈，所以在博物館對等互惠的默契裡面是沒有它。但當正式展出時〈祭侄文稿〉與〈五馬圖〉是陳列在一起。所以這次百年展，我們就將目標鎖定在這張極為罕見的李公麟真品。

〈五馬圖〉捐贈東博的故事，板倉教授可說是關鍵性的幕後催生者，藏家原來是請他為〈五馬圖〉做研究，最後才決定捐給東博。之後我們積極與東博聯繫，東博表示原則上是同意借展，因為在 2025 這段期間〈五馬圖〉暫時沒有展出計畫，但日後要是有新的計畫就無法借展。2023 年我赴日參加研討會時，原想拜會東博的富田淳副館長再確認此事，得知他要去九州當館長了，心裡頓時是涼了半截。但他在研討會現場跟我們說，這件事已經安排好了，沒有問題！

確定能借展後，新的問題又來了，光是一張〈五馬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李公麟雖然重要但作品太稀少，觀眾對他並不是那麼瞭解。所以李公麟只能是百年大展裡，「錦上添花」的那朵花。後來我們找到了這段「錦」──就是「西園雅集」。故宮最強就是宋代書畫，上次【大觀：北宋書畫特展】時範圍比較大，其實館藏宋代的書畫，能有更多元豐富的學術梳理來呈現。「西園雅集」裡有李公麟作畫，而且「西園雅集」這個主題在學術界是有立體性。所以以「西園雅集」來致敬故宮的百歲生日，也符合我們希望，呈現出具有學術性、有主題脈絡的展覽，而不是大堆頭的熱鬧炫富。

動線與空間：如何讓作品互相「呼應」
展場體驗與展室安排

CANS 藝術新聞：展覽在動線與空間設計似乎著重於「作品之間的呼應」。談如何透過展呈，讓觀眾在觀賞中感受到作品間的精神共鳴？

何炎泉：

我想聚攏「西園雅集」裡，這些代表著宋代文化天花板的菁英，其中最主要的四位是以蘇軾為首，黃庭堅、米芾與李公麟。多年來「西園雅集」的研究極多，它也深刻地影響到日本與韓國，日韓有許多屏風都是以此為主題，與華人世界一樣，日韓也是蘇東坡的粉絲。

關於「西園雅集」是否如「蘭亭雅集」般真有其事，學界討論已久。是否為北宋元祐年間在王詵宅邸的一次聚會？是否十六人皆齊聚開封？有人發現名單對不上，就斷言雅集不曾發生。我的看法是：如同我們欣賞范寬〈谿山行旅〉，會去追問那樣的山水是否真在現實中存在嗎？中國山水是畫家寄情胸臆的「理想山水」。那麼，西園雅集為何不能是「理想雅集」？誰得以入畫，更多是對北宋文人理想共同體的想像。

所以這次展覽主標題是「千年神遇」，副標用的是「西園雅集傳奇」。我們談的是一段傳奇與情懷，而非考證某個具體事件，因為這已經是後世憧憬理想中文人世界的一種情懷，就像是桃花源一般。書文處與蕭院長會報時說：「無論千年前有沒有發生這場媲美『蘭亭雅集』的文人聚會；但千年後，就讓『西園雅集』在臺北發生吧！」所以就這樣把蘇軾、黃庭堅、米芾與李公麟齊聚一堂，因為整場雅集最領風騷就是四位，其他十二位都是配角。遙想在北宋時若能受邀參加蘇東坡的「西園雅集」，親炙這四位所謂當時的天團，就算是去吃茶擔水都與有榮焉。

這次展覽是千年後的「西園雅集」，我們期待參觀者如同置身在海景第一排，在搖滾區，穿梭在展場，感受四大男神的魅力。雖然他們本尊不能赴會，是他們的分身──重要真跡齊聚。〈前赤壁賦〉、〈自書松風閣詩〉、〈蜀素帖〉上次同時展出，應該是 20 年前的【大觀】展；〈五馬圖〉密藏 80 年近年才出現。所以「神遇」要傳達的是一種精神之美，我們居然可以在千年後把他們聚集在一起。我敢說，其實蘇軾〈前赤壁賦〉、黃庭堅〈自書松風閣詩〉、米芾〈蜀素帖〉、李公麟〈五馬圖〉竟然能同時展出，這就寫下千年傳奇了！

可以想像一個場景，他們都派一個分身來在這裡相聚，展現他自己的才能，像是東坡寫字，李公麟畫畫，還有米芾題石。所以「西園雅集傳奇」是一連串的活動，我們發想是這樣子的概念，然後把這些北宋的人與作品串聯起來。作品的分類：在 204、206 展廳，展出蘇黃米在雅集時間軸的作品；210 展廳有〈五馬圖〉，還有他們的傳世代表作；在最後回望他們晚年的絕筆之作，像是蘇軾的〈江上帖〉。

觀展啟發：紙、絹與筆墨審美的轉折

CANS 藝術新聞： 您希望觀眾在思想或感官上得到什麼啟發？是否也期待建立新的觀展方式或美學視角？

何炎泉：

我認為〈五馬圖〉堪稱紙本繪畫的開創者。用紙作畫的時間其實很晚，約在北宋中期。北宋早期紙本大都是草稿，不會當成正式的作品，這有點像西方素描，至今多仍被視作習作。唐代主要使用絹本，絹本可以多次染色不易破，但是紙一旦反覆上色幾次後，纖維起毛、畫面易髒，難度高。

唐代的熟紙表面加工極細密；生紙纖維多、坑洞多，書寫容易暈染、線條斑駁，於是要上粉、壓平（近似現代紙的塗佈），但成本昂貴。唐代文人大多出身貴族，非貴族難得讀書習字。到了北宋，讀書人數量大增，對紙張需求暴漲。按古人觀念「生紙非有喪故不用」：除非家中有事，平日不應用未處理的生紙。蘇東坡、黃庭堅這一代很聰明：全熟紙太貴，生紙不合禮，就選「半生紙」──稍作處理、實惠好用。

宋代的審美非常的高，轉向追求質樸與天真自然。與唐代相較，宋代欣賞紙上暈染的表現，反而是加工的熟紙作品表現上有些做作。所以從歐陽修開始就提倡這種表現方式，強調這種天真自然的書封，這與我們現在提倡吃原型食物是同樣的概念。

這次展覽我們也希望能讓觀眾了解這些變化與欣賞角度，所以像是一進展廳便是寫在半生紙上的〈前赤壁賦〉，墨暈跟邊緣的表現都特別豐富；接著是〈松風閣〉是寫在熟紙上，所以相對而言就比較平整；再往前的〈蜀素帖〉是織品，織品墨色層次的扁平與紙本更不同。北京故宮有一件米芾同期的紙本作品〈苕溪詩〉，筆墨表現上就優於絹本。李公麟〈五馬圖〉也在同一展廳，用中鋒與偏鋒在半生紙上，營造出馬的肌理與富有層次的立體感。像是王羲之的字被稱入木三分，講的就是墨水深深滲入質材的深刻效果，不同媒材細微的變化，大家可以細細品味其中的不同。

展品配置：單元結構與兩院區安排

CANS 藝術新聞：本次百年院慶，展出出二十餘張國寶書畫，由「西園雅集」開場。本次如何分配至各展廳與兩院區？

何炎泉：

書畫國寶是故宮的精華。2000 年做過【北宋大觀】、之後做過【南宋繪畫】專題；若再做「北宋書畫」就欠缺新意。因此我們「繞個彎」做「西園雅集」，恰逢〈五馬圖〉可借展，天時地利人和。又因〈前赤壁賦〉是紙本、非限展件，可「坐鎮」三個月。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呼應「西園雅集」，其中唯一不變的主角就是蘇東坡。

「千年神遇」第一個單元先介紹「西園雅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多少人參加？在哪裡舉辦？將這個傳奇先論述一遍，讓民眾就有基本概念。進入 210 展廳，就是展示重要人士的作品，讓觀眾感受一下他們的等級；另一個展廳則是展出這些人的成名代表作，也是這些文人真正風采的高光時刻。單看〈自書松風閣詩〉、〈前赤壁賦〉、〈蜀素帖〉都了不起，但擺在一起就更有趣了。喜歡哪位藝術家都有自己的理由，這本來就是多元的社會。同為一時之選，因個性際遇不同而生出迥異風貌，所以聚在一起才如此精彩。從〈赤壁賦〉看到黃公望〈富春山居〉件件都是教科書級的作品，連乾隆皇帝也不可能把這幾件同時拿出來欣賞。

有幾件國寶放在【甲子萬年】展，像是蘇軾的〈寒食帖〉。「西園雅集」只選與主題密切、能講清脈絡的作品。比方在 204 展廳，放兩件非常好的宋畫。因為「西園雅集」大概都是明代以後的範本，204 展廳沒有好畫就會比較單調，所以我們特別選了宋徽宗〈文會圖〉跟宋無款〈人物〉，這兩張都是徽宗時期的宮廷繪畫，主要是要呈現〈文會圖〉裡，北宋時期文人雅集高級配置的場景。宋徽宗幼時與王詵交遊密切，極受其影響。王詵是蘇東坡的摯友兼頭號粉絲，在烏台詩案時王詵因仗義被牽累，宋神宗剝奪一切官職將他貶到均州，這對一位駙馬而言是很嚴重的責罰。他曾跟蘇東坡抱怨說，為什麼你的作品都人送，我就要用買的。後來王詵的書風近似蘇東坡。透過〈文會圖〉的場景想像，我們彷彿看到了蘇軾在擔任翰林學士時期（哲宗元佑元年至四年），人生最高峰時，那場傳唱千年的風雲聚會。

南部院區展出故宮北宋鎮館三寶：郭熙〈早春圖〉、范寬〈谿山行旅〉、李唐〈萬壑松風〉。故宮南院展廳挑高有六米，掛起來的氣勢會很不一樣。畫真的會隨著環境而不同，對於這種恢弘的巨作，南院的展示條件的確優於正館。

個人心得與研究觀點

何炎泉認為：「西園雅集」其實就是「東坡雅集」。

「西園雅集」其實就是「東坡雅集」。

我本來就是研究宋代書畫，蘇東坡之所以歷久不衰，因為他是「療癒系」。李澤厚說：蘇東坡是中國失意文人心靈底層的結構──失意時想到東坡，就能釋懷。也有人把蘇東坡與白居易相提並論；其實東坡也十分推崇白居易。

過去研究較少注意「東坡／西園」的對應。我後來發現，北宋其實沒有「西園雅集」的說法，到了南宋才有此稱。有人以為「西園」是王詵之家，其實都不是。我查資料的結論是：所謂「西園」，指的是翰林學士出沒之所──皇宮西側的御花園。蘇東坡回汴京任翰林學士，「西園雅集」就是「翰林雅集」，也就是「東坡雅集」。「西園雅集」這個名詞很厲害，更妙的是，「東坡」是他最落魄時自號，「西園」卻對應他生涯最輝煌的高光時刻；「西／東」「園／坡」字面對仗漂亮，社會地位與精神面也恰好對上，這正是文人趣味。

我認為「西園雅集」其實就是「東坡雅集」。過去研究者大都不是研究書法，過去的文章從來沒有人討論圖中的「蘇東坡寫字」，比較聚焦在討論「李公麟作畫」，其他十來位真的是配角。所以為什麼我說米芾寫的《西園雅集圖記》一定是偽作的。因為雅集裡蘇東坡、黃庭堅、秦觀，蘇門四學士都在，怎麼輪得到由米芾來寫《西園雅集圖記》，他是其中最不會寫文章的一位。傅申教授說古人做假時也很高雅，一定會留下「硬傷」作為破綻，所以由米芾來寫《西園雅集圖記》就是很明顯的破綻。若還上當，只能說自己修為不夠。這件事，本身就非常有意思。